十一日,水道疏通,李從嘉所部順耒水而下,翌日在西岸登陸,稍作整飭,馬不停蹄地向桂陽進發。
郴州未設節度,城中主官為都監彭彥暉。
當彭彥暉得知潭州、衡州相繼淪陷,本就處於惶惶之中,然聽聞耒陽為安定公瞬息攻陷後,更是驚駭。
等他準備堅璧清野戍守時,唐軍已兵臨東城,沒給他機會。
倉皇下,城門四閉,內外堵塞。
時有將佐見狀,急切道:「都監!長沙已陷,大王已過衡山北去,欲降於唐寇,吾等戍守此孤城,即便守得住一時,待唐軍調兵南下,堪堪八百弱卒,如何抵禦?」
說是八百,其實也多了,不少還是從城中拉上牆頭的壯丁。
此時的嶺南諸州,能打的兵卒,能上陣的壯丁,早就被馬希萼大肆徵調,拉去衡山東北,與馬希崇對峙,除去郴州、孟州有靜江軍留戍,無不空虛。
而郴州與桂州間,還相隔著永州、道州,誠然路途不遠,但要翻山越嶺的,也快不到哪去。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靜江節度副使希隱,向來嫌惡彭彥暉,與其相惡,指望前者發兵來救……還不如祈禱馬殷死而復生,神兵天降。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靠譜 】
拋開私人情誼的事實不談,南邊,吳懷恩率漢軍虎視眈眈,蒙州刺史許可瓊不止一兩次往桂州求增兵員,馬希隱多是空頭支票,安撫應對幾句,始終不見兵糧。
「那安定公麾下,多少兵馬?」
「似有三千。」
「三千?」
彭彥暉聞言,甚是為難。
要守定是能守的,他就是怕做無用功,到頭來謀求不得功業,反倒要為唐軍清算。
若是再多些,有五六千敵軍,他也就沒什麼心理負擔了,反正根本守不住,直接投降便是。
偏偏不上不下的,最是難為他。
然彭彥暉殊不知,這還是裨將不願守城,故意誇大了些許……
真實情況便是兩千出頭,且還就近徵召了些許民夫壯丁充數,用做運輸輜重,實際上還未滿兩千。
「這可如何是好……」彭彥暉垂頭嘆氣,道:「向希隱求援,漢軍萬八千兵馬北寇,許可瓊一求再求,他連戲都不願做,而今唐軍兵臨城下,漢軍北寇在即,長沙又為邊鎬篡奪去,大王不知是何心意……你們說,我當如何?」
「大王,連徐威等武安悍將都隨馬希崇降了唐,大王的楚王封號又是承唐敕封,我等忠於大王,亦可忠於大唐,萬萬算不得背主。」
且說去歲楚國內鬥,馬希萼求援唐軍後方纔入主潭州,這楚王封號還是李璟相予的,承的是唐廷封詔,歸順唐軍,於情於理都不為過。
再者,此時潭州、衡州已相繼淪陷,馬希萼按兵不動,既不進潭州,也不回攻衡州,這般僵持下去,最終也隻能是順從招安一條路。
更不用說邊鎬開倉放糧,大得士庶民心,反觀希萼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證共富貴,結果卻是奴役、斬首送敵。
如此對待功臣,死灰復燃的概率更是渺茫不已。
「這般,去備吊籃,遣使下城去,端望端望那安定郡公是何脾性,若堪為人主,我非頑固朽木,大勢所歸,該獻城獻城,該請降請降,絕不牽連汝等白白為馬氏效死。」
眾將佐聞言,紛紛長呼一氣。
「諾!」
………………
帳前,楚使逡巡左右,見兵甲齊整,軍士肅列,匆匆而進。
帷幔緩緩放了下來,放入內,燈火稀疏,昏昏暗暗的,有些陰沉。
但那首位處,卻是燈火葳蕤,亮如白日。
首先映入楚使眼簾的,便是左右橫立的都頭、裨將,尤其是那為首一人,委實壯碩,須昂首視之。
稍稍垂頭,又再復觀,卻見那位聲名初顯的安定郡公正坐上位,眾將之前。
他雖未著鎧,卻套了件鶴氅,此時披掛在雙肩上,隨著酒盞抬起、放下而微微晃蕩。
然無論怎晃,那鶴氅好似有附著力,粘在雙肩,寸毫不落。
「楚使何人也?」
「外使彭皋,見過郡公。」
彭皋俯身作揖,很是注重禮節。
「坐吧。」
李從嘉伸手,指向那林仁肇對位的蒲團。
眾將都有座位,卻無一人坐著,彭皋入列後,看了看上位,又瞟了眼身側的林虎子,抬袖擦拭額表細汗,正襟危坐。
「砰!」
一柄重劍直直砸落在案上,彭皋身形一晃,險些傾倒下去。
他回頭看去,見得那落劍裨將麵無聲色的看著他,頓時有些發怵。
「郡公……這是……」
此刻,李從嘉正張開雙腿箕踞坐著,見狀,他淡然一笑,放下了杯盞。
「凡,將劍拾起來。」
「諾!!」
帳中本就沉寂,宋凡這一摔一吼,分外刺耳奪目。
彭皋竭力平復下心神,追憶著先前備好的腹稿,沉默了好一會,愣是記不起來。
李從嘉先發製人,問道:
「汝家大王事唐為臣,今桂陽都監望得王師,閉門不迎,是何道理?」
彭皋欲反駁,抬頭看去,又是一怔。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那燈火搖擺之上,重瞳赫居其間,極為璀璨。
「郡公……都監向來不問世事,不知是郡公兵馬,待……待仆歸去,定陳情緣由,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哦,原來是彭都監不知吶?」
「是……是不知。」
李從嘉笑了笑,道。
「那你是他何許人?」
「仆是都監的堂弟,往前事從桂陽庫曹。」
「庫曹?」
彭皋以為這位郡公不知下品官職,苦笑道:「便是管理倉庫的,如武庫、糧倉……」
「不不不,本公非此意。」
李從嘉斟酒後,緩緩起身,大步近前,將杯盞置於其案,道。
「彭都監為楚王臣,楚王為唐臣,郴州為嶺南重鎮,邊結漢、唐,久無節度,又無判官。」
話半,李從嘉回正主位,一斂笑意,正色道。
「諸君為大唐戍邊,無功勞也有枯老,我出征前,阿爺與廟堂諸公且正憂愁,無時機賞賜諸君戍邊之功。」
彭皋大喜過望,霎時間有些語無倫次。
「仆……省得。」
「省得了便好,來,與本公飲了此一杯。」
說罷,李從嘉對酒而起,彭皋急忙起身回應。
「汩汩——」
清水穿喉入腸,雖分毫無有烈性,但當彭皋再次掀開帷幔,感觸冬風呼嘯時,卻是身暖如火,麵色彤紅,儼是有了三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