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自李從嘉於醴陵請命起,已是第三天。
去日,衡州軍反叛,半渡而擊,安定公背水列陣,破之,一箭定勝,攻克衡陽。
今日,一軍兩千五百兵馬,從湘江改道,駛入耒水,等到正午時,便已抵臨耒陽北部。
唐乾元年間,桂陽郡改設郴州,時轄八縣,耒陽隸屬其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耒陽本身不出名,但在其西邊,卻是有一處著名的漢末打卡點———永州零陵。
而今的耒陽縣,過去兩百年也未有大變,坐落於衡陽盆地南端,位處五嶺山脈中間過道,等同於嶺南的『太行八陘』,南下必經之要道。
「耒水不比湘水,狹隘太多,往裡內去,多有淤泥地,樓艦……尤是大船不好過。」
郴州治桂陽,耒陽為其門戶,屯弱兵數百人,不足為道,令李從嘉等人難為急迫的,是因靜江軍駐在桂州(今桂林),衡陽那一戰,有利有弊。
於李從嘉一人而言是大利,於此戰將士,卻是打草驚蛇。
誠然馬希隱性懦,但他倘若得知有一騎兵長驅南下,圖謀嶺南,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他答應,靜江軍將卻難答應。
這是弊處,利處呢,便是李從嘉安撫人心,無論是歸降奔逃的潰軍,還是城內城外士民,他都一概赦免,又喜歡立下豪言請功,掏自家的家底來籠絡人心。
此外,軍紀姑且算嚴明,雖有些『小事件』,施以懲戒後,基本都已平息了。
這時候就是如此,治軍再嚴謹也無用,郭威何許人也,此等軍威,亦難困束部眾。
不是郭威不願,而是大勢使然,久攻克之,不開刀不足以平軍憤。
攻取衡陽,是野戰大勝之後順勢占取,故而沒鬧出禍端。
邊鎬所統率的主軍也是如此,本質上是政權更迭,並非靠將士用命、堆疊兵卒性命打下來的。
「大船不好過,便讓蒙沖鬥艦先行。」李從嘉展望那耒陽縣郊處行行散散的士民,道:「耒陽無防備,克之不難,這般,莫要予桂陽、零陵喘息,且再兵分二路,一路北還西進,發永州,一路南下,克郴州。」
「阿郎,這耒陽還未下呢……」
說真的,賈善雖大都習慣了李從嘉常常語出驚人,但此時仍然神色難繃,總覺太過激進。
「哪怕不費兵卒打下郴州,也需留兵屯戍,阿郎就一軍兵馬,駐紮衡、郴二州恰好足夠,分散永州,離那靜江軍太近了,但若馬希隱來攻,一點破,防線大潰,三州皆要失……」耿雲苦巴巴說道。
「虔州(今贛州市)與南漢、郴州接壤,往前漢使皆要從虔州過,今百勝軍開府虔州,何不能招引兵馬?」
言罷,李從嘉看向賈善,問道:「我若未記錯,百勝軍節度使是為王崇文,對否?」
「是王公王大帥。」
王崇文,字光福,前楊吳百勝節度使王綰之子,乃是開國肱骨之一。
此人善嚴治,禦下有道,為避免長期鎮守百勝軍,形成藩鎮世襲的局麵,這幾年輾轉數州,本是鎮廬州,後又鎮鄂州,去歲末又返回了虔州。
在大唐南境,虔州塞南漢要道,建州塞清源、吳越南之狹口,左右兩位大將,其一便是王崇文,其二便是那與林虎子並稱的陳誨陳阿鐵。
「但無廟堂調令,邊軍不宜動輒……」
「不用動軍府精銳,調集些常備軍、官吏,接管郴州,犯不上罪責。」李從嘉徐徐說道:「再者,驛卒走水道,自贛水北上,三日可至金陵,也不用去金陵,發書洪州,國老會定奪。」
倒不是說他分五百人便守不住郴州,而是擔心南漢北寇,邊境西移,他麾下的將吏也有限,打下地方不能吸納安撫,便如同無物。
「主公克下郴州再發,也是一樣的,欲速則不達。」林仁肇思忖後,正色應道。
「也行。」
就在眾將你一言我一語談論善後事宜間,前軍樓船塞在水口,得知離耒陽僅有十裡地,李從嘉未有片刻猶豫。
「忠正、雲,你二人留在此排程兵馬,疏通水道,我與虎子率騎都先入耒陽。」
「阿郎讓林將軍去便是,何必親身呢……」
「事必躬親,我初統兵,用兵尚不嫻熟,耒陽無多少屯軍。」
應了聲,李從嘉下了樓船,戴起鳳翅冠、披掛明光鎧,直往六十八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旁走去。
誠然就是這不過百人,卻無什將質疑攻不下耒陽,就此小縣,見得煙塵,怕是連縣門都閉不上,縣中武備,些許陳年弓矢,能破甲都是燒高香了。
所謂兵貴精,不貴多,便是此理。
李從嘉見得林仁肇、宋凡二人齊備,踏馬鐙,翻身而上,揚鞭馳騁。
就此奔襲數裡,便能望見道道煙火氣,顯然是鄉民們正在備餐午飯。
馳道間,人影稀疏,偶爾有鳥獸因馬蹄聲騰飛、退避。
愈進城下,生氣愈旺,已有不少行人見得騎士奔騰而驚慌奔逃,看守門口的小卒正借冬旭暖陽打著瞌睡,頭時上時下的,就差些昏睡過去。
最終還是查驗告身的吏員驚呼大喊,方纔喚醒那一什門卒。
「何事大叫?」
「你自己看!」
那吏員又是一呼,趕忙竄進縣中,往左右閭裡奔逃。
門卒抬起門旁的長戈,額頭冒著冷汗。往外探望。
「咻!」
一矢激發而來,帶著簌簌風聲,距離頭顱僅有毫釐之差,交錯而過。
蓋因常年未修繕,夯土鬆軟,那箭矢竟是牢牢嵌入其中。
見此,那門卒渾身一顫,片刻後,他偏頭看去,竟是一小將滿張弓弦,又欲瞄射而來。
他登時愣住了,剛欲大喊點起烽煙,前者更快。
這一次,李從嘉未有留情,箭矢直貫脊背,透入胸膛,門卒應聲倒地。
屍骸撲通墜下,左右同袍滿是驚懼,端見近百鐵騎奔騰而來,也不顧守門頑抗,丟了兵械,隨著先前小吏一併逃竄。
煙塵之後,又是數十發箭矢激射而出,掃向低矮牆頭,射落數人。
在此之餘,林仁肇一騎當先,持槊掠進城中,如驅牲畜般將戰意疲弱的守卒驅退殺敗。
「嘚嘚嘚——」
在其之後,宋凡領三什騎軍繼後,紛紛沖入城中,見得無人戍守街道,便往城頭處翻身下馬,持刀先登。
瞧見那重甲騎士登上城的一瞬間,百餘名守卒看去甚是絕望。
「降者不殺!!」
一聲令下。
不知誰人率先丟了軍械,當即撲通跪了下去,哀求饒命。
至此,從下船到奔襲奪城,半個時辰未到,這座郴州門戶,已然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