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出鞘,似有龍吟。
待當那劍尖直指斜陽,垂落而下,屏縮在樓船女牆後的弓弩手齊刷刷站起身來。
頃刻間,一發發烏黑箭鏃對向奔近渡口的楚軍士卒。
弓弦滿張,扳機輕扣。
「射!!」
箭矢宛若黑雲壓摧,呼嘯而出。
「咻!咻!咻!」
登時間,數十名前列楚兵防範不及,應聲中矢。
好在楚軍大多披戴甲盔,加上唐軍弓弩手為避免誤射渡口前列陣的同袍,致死率並不理想,僅有十數名敵兵中箭倒地。
但殺傷力有限,威懾力卻是滿當。 看書首選,.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望著女牆後的弓弩手還在迅捷裝填箭矢,己方兵力寡少又不占精銳,楚軍心氣肉眼可見泄了不少,也或是很少有操練,陣型在奔襲中愈發散亂。
這些留後屯兵,大多都是為馬希能臨時起意所調撥來的,戰意平平,見得唐軍有應對之策,甚至借著樓船伏射,在處處差距之下,難免心生畏懼,膽寒怯戰。
夫戰,勇氣也!
林仁肇見得楚軍勢頭微弱,回首稍作傳令,得到允諾後,當即率領一都甲士,棄去那沉重楯櫓,秉持橫刀還擊。
「但隨吾行!!!」
一聲怒吼,同如虎嘯,使得兩軍士卒皆是一怔。
「隨林將軍殺敵!!」
魏良見勢,未有片刻遲疑,當即率領二都甲士持長槍、斧鉞緊隨其後。
那一道道刀鋒槍斧銀光折射而來,伴隨甲葉振顫的明光,晃的人眼生疼。
山崩海嘯間,李從嘉秉持劍佩,自始至終佇立在原地,赫赫李字的赤纛之下,不為所動。
然眾人不知,那兜盔中亦是下起了疾風驟雨。
明鎧內也未好受,綿衣軟甲濕淋淋地。
饒是飽受冰火兩重的侵襲,胸腔依舊熾熱如火。
為甚?
楚陣亂矣!
放眼望去,林虎子不知何時在亂陣中奪來一大馬,橫跨其上,手持半截長槊,隨甲士一同橫衝入敵軍陣中,一時無人能當!!
非隻如此,因兩軍混戰,弓弩無用,三、四、五、騎都之士紛至遝岸,持短兵大助威勢。
刁長、刁雍兄弟二人始終戍衛左右,見勝負已定,旋即大喜道。
「阿郎!勝了!!」
宋凡持弓掠過時,傲然大笑道
「半渡而擊又當如何?!烏合之眾罷了!!」
「去,代我吼一聲,降者不殺。」
宋凡頓了頓,回身拱手。
「諾!」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吼聲也止不住那些失了神智的潰兵四處逃竄,也未能止住唐軍揮舞的刀劍。
五代本色如此,好不容易開一次葷腥,一邊倒的大順風,不多斬幾個頭顱論功,還從個鳥的軍?
故而,追殺並未停止。
數刻之後,刁雍甚是眼尖,見得那馬希能在數十親兵簇擁之間,向西奔逃,當即喚道:「阿……主公!那廖狗賊要逃!!」
「取我弓來!!」
「諾!」
「主公不可!」
未等左右阻攔,李從嘉已奔離岸上,登上那無主大馬,徑直向那數十潰兵追擊而去。
興許是他這身盔甲太過耀目,林仁肇窺望見後,當即便調轉馬頭,欲搶前去。
馬希能倉皇東顧之間,亦是羞憤不已,他取下弓矢,張弓搭矢。
「豎子!吃乃公箭也!!」
然,正當馬希能一矢將要擊發之際,離弦之箭已先一步迎麵射來,瞬間便刺入那兜、鎧之間,貫穿咽喉。
「噗!」
是時,欲以肉身阻擋的林仁肇驟然恍惚。
驚心動魄後,愕然間,林仁肇懸停勒馬。
等他回首看去,又是一怔。
鳳盔明鎧,血染其上,非但不使其黯淡,反倒是一副熠熠生輝之色。
再合著那張略顯稚嫩的豐潤臉頰,弗同雲泥之別。
李從嘉未停留在原地讓他一板一眼的觀賞,片刻喘息後,即登馬近前,揮舞長劍。
「噗!」
血淋淋地頭顱連帶著兜盔高高舉起,緩緩懸於半空。
………………
晌午,衡陽城頭之上,標註著李、唐字樣的旗幟緩緩升起。
馬麵牆道間,汩汩的流水聲如泉澗一般,清脆響徹。
「呼~~」
林仁肇沉呼濁氣,摸著鼻尖處的微小創口,豁然笑道。
「阿拉縱橫戎場,蹬馬正中,本是為護主公周全,未曾想險些一命嗚呼!」
他本是為擋那馬希能的箭,安能想到李從嘉射術之精湛,先發製人。
雖是騎射,距離也不過四十步左右。
但偏偏是那般快的瞄射,僅是閃電瞬間,即射殺之!
當然,若林仁肇麵向側後,也是有大概率躲過的,奈何他顧首不顧尾……
「此危急,乃是虎子你小覷本公射技了。」李從嘉苦笑應道。
賈善聞聲,笑道:「阿郎此一箭,堪稱神射,軍中什將,無一人不因此嘆服!」
「唉,不過唯手孰耳,堪不得神射讚譽。」
李從嘉壓手,也壓下揚起的唇角,稍稍自謙了幾句,平復眾將。
說罷,他一改嚴色,轉頭看向被五花大綁,支支吾吾不能動彈的馬希貫。
「我問你,廖匡凝何在?」
「回……回安定公,判官在衡山,吾……吾兄身側。」
話音落下,一顆頭顱順然投擲而下,滾滾前進到馬希貫膝前。
「阿拉問你!這又是何許人?!」
「我……我十哥。」
「甚?」
「十……十哥。」
李從嘉擺了擺手,解釋道。
「馬殷好生養,子嗣三十餘人,你我記名是記不住的,記排號便是了。」
沒錯,這位楚國國君,人如其姓,與種馬無異,說三十餘子,都是保守的了,未將其女兒一併算上。
當然,有些建樹的,或是已壯成能領官職軍械的,也就十四五個,馬希能排行老十,希貫排十一。
「汝兄萼與崇,皆是遣使向我軍示好,引以為援兵,怎了?我南下渡湘江,欲設伏擊,取我性命?!」
「妨害郡公!我是萬不敢吶!這都是十哥的主意!」
聽此,李從嘉令魏良稍作鬆懈,讓其好好言說。
「是……是十哥說,唐……王師過醴陵,將入潭州,楚國將要亡了,讓我等隨時準備遁逃向中原去……免得……免得……」
馬希貫話到一半,頓時語塞。
「你有何不敢說的?降周是周,降唐怎又不可了?」
「阿郎……」
賈善還是敏銳的,當即近前,附耳了幾句。
聞言,李從嘉抿了抿嘴,未再追問。
緣由嘛……他阿翁、阿爺不大厚道,因善待楊吳後人留有『威名』,馬希能怯畏步其後塵,故而有意執他的首級,繞道奔逃中原。
當然,不一定是中原,蜀、南漢、乃至吳越,裝扮裝扮,總歸會有機會保留性命。
「郡公!我乃是十哥逼迫……逼迫吶!」
「我非阿爺,也非阿翁。」李從嘉不為所動,蹙眉道:「爾方前欲殺我,若今日敗的是我,你可會饒我性命?」
「我……我自當是……」
不等馬希貫出言,賈善橫刀而下,復了城頭清淨。
張彥卿沉吟了片刻,道:「主公,希萼與希崇交好王師,此時若已會師長沙,又或進駐城中,得知其弟反叛,可會……」
「且莫聲張,筆劄兩封,順著湘江北上,交予邊帥、洪州。」
李從嘉說罷,又覺不妥善。
「兄弟尚能反目,此事馬希萼應當不知情,但不管他知否,兵權必須卸去,楚室子弟,尤其是他,其弟希崇誠心請降,斷然不會有錯。」
希萼、希崇兄弟二人現在處境雖不一般,本質卻相同。
廖偃是否為國老門客,這一點他過洪州時已親自證實。
加上其叔父匡凝,把持那蠻兵、義軍的糧餉,控扼輜重命脈,那彭師暠更不用說,早便被兄弟二人傷透了心,歸唐之意也是殷切。
簡單來說,希萼兵權不在手中,希崇危在旦夕,隨時有被徐威一等謀反殺害的可能,若非後者阻擋,恨不得親自奔往醴陵,以求王師庇護。
事就是這麼個事,不難分析,也沒什麼逆天陰謀論,馬希能之所以會反,多半是因他這隻蝴蝶振翅,加上他老爹幹過的缺德事。
「如主公所言,此捷勿要聲張,待邊帥進駐長沙再說。」
林虎子也發話了,眾將相繼點頭應諾,並無異議。
「戰報如何書寫?」
「如實書寫,連帶著叛軍將士頭顱一併發往洪州,此為諸君奉命之功,該有的賞賜,分毫缺不得,此戰中繳獲,能清點的,按功分賞,亦分毫不留。」
眼下戰事未了,發不得賞,但樣子必然要做,且要做得漂亮、明瞭。
說罷,李從嘉又一字一句道。
「死傷之士,尤其是戰歿者,記在戰報中,撫恤為先,賞賜為後,主次亂不得。」
雖說死傷微少,合計也有四十七人,將近五什,半個都的兵了。
果然,尤其是宋凡一等原班都頭、什將,在袁州時苦巴巴的,忍耐多時,聽得軍功賞賜,如狼似虎的,無不是眸光發亮。
漸漸地,眾人看向那十五歲少年郎的眼神也有些熾熱起來。
「降卒有幾何?」
「四百二十七人。」
「篩去殘弱,留納二都壯丁,打散了,補員各都。」
衡陽千人留守,陣斬首級不過兩百餘,崩潰踐踏及失散者卻是占據了半數。
在一番番周密編排後,臨至末了,李從嘉看向張彥卿。
「衡陽之事,近州遮掩不了太久,明日我便率軍繼續南下,攻征郴州。城中暫留營屯軍一指揮,由彥卿統帥,顧守後方。」
這本就是商榷好的,眾將也未有異議。
此後便是商議戰爭規劃,不能按照預期,得微調一下了。
以現在的情形來看,想要掐住口舌,悄無聲息攻克嶺南諸州,怕是難指望了。
貪心不足蛇吞象,首戰即是大勝。
此勝雖不足稱道,但他心中已然無愧於君父,無愧於國老。
於他而言,功是次要,威是主要。
說罷了,便是為了人心,尤其是軍中的人心。
要知道,他這個年紀,能使軍將服從,已是難能可貴。
欲速則不達,以點及麵,步步來罷。
及此,李從嘉撫著斑駁牆垛,兀自開闊念想,發散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