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車緩緩馳離,直至徹底消失在重瞳中,李從嘉不禁有些悔悟。
顯然,方前一番車上談兵,令這位太弟太保興致盎然,頗有賞識之色。
但馮延巳便如撩撥完小娘子的負心漢,身心是舒坦了,事後偏偏就不願表明態度。
邁出這一步,李從嘉是有賭博弄險。
他要直達中樞,乃至繼叔父、大哥之後,必然脫離不得聲望、功名。
說罷了,需人和也。
從戎看似冒失,實則大不然,起碼你的功勞是看得見,摸得著,很難被掩奪去。
況且,掌兵乃是皇子、宗室本就該有的仕途。
樞密使牢牢為宋黨把持,這是孫黨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也是他的。
此外,孫晟出使久而不歸,蕭儼默然不敢迴應,而建功在即,這是他為數不多接觸兵權的機遇……
身處時代洪流,不進則退,三年之期可非說說而已,這是他目前『就業規劃』的終點,能在郭榮南征時保住淮地。
自古以來,守江必守淮,他略知兵事,不可謂不知。
但若丟了淮地,湖、湘不足守,長江更不足守,就以君臣的脾性,朝堂亂作一通,更別提復興大唐了。
現如今,孫黨染不得樞密院分毫,無一羽翼涉足,政事且不談,兵事上,孫黨無能指摘。
簡而言之,能使他從軍征伐的,不是兵馬大、副元帥的二位叔父,也不是他老爹,而是宋齊丘。
且說樞密使陳覺,早年起於宋齊丘之門客,堪為『主僕』,又說樞密副使魏岑,乃是為宋齊丘所知,舉薦起家為授校書郎。
於二者,皆為大恩。
再說主帥者邊鎬,統洪州營屯,宋齊丘治下之軍,糧草供給皆要過洪州一門,軍政機要先出於『豫章』門下,後才能呈入金陵,直奉禦案。
如此滔天權勢,人臣之巔,便是眼下要李璟罷他叔父,轉而扶持他為太子,亦有三成可能。
不是他心切,急求上進,在大唐入中樞,必須得和光同塵。
孫黨因失憶一事,已經有忌諱他依附宋黨的嫌疑,眼下在東宮與馮延巳共乘一車,促膝談兵,不久傳於朝中,徹底坐實,他的風評便要下一層樓……
孃的!
李從嘉事不成,暗自腹誹馮延巳毫無魄力,但是從軍一求,還有問詢洪州,拿不定主意。
「六郎佇立在此,是有何事?」
見是叔父的心腹僚佐,讚善大夫張易緩步走來,李從嘉當即神色如初,恭謹道。
「是為看望叔父。」
「於公於私耶?」
「皆有。」
張易聞言,沉寂了片刻,道。
「阿郎不必久候,請隨我來。」
有傳李景遂一次宴飲,因玉杯華美,與賓客相傳觀賞,張易以輕怠士人門客為由,怒而摔杯,景遂不怨,反而重用之。
由此足見,張易好禮節,性情剛直,方纔他未有因是讚散大夫而輕慢,果真與他和氣。
記住這些要人的履歷,是他捋清朝堂的第一步,從入秘書省來,便極為用心。
待入文安,李景遂一襲白衣,恰捧讀書卷,李從嘉見之,不似國之儲君,兵馬元帥,更似閒雲野鶴的隱士。
比他前身還像。
亦是知曉進退、情勢之人。
由此,他淡然笑道。
「久不見叔父,若非在這文安殿中,侄兒還以為竹林賢士。」
李景遂聽此,又見是二侄,趕忙脫離箕坐,正身近前,毫無架子的把手言歡。
「難得重光入東宮望我,快坐!」
令宮人端奉茶點之餘,叔侄、張易三人坐於蒲團,以茶案相隔,很是隨意自然。
「是要吃茶,還是喝茶。」
「侄兒隨意。」
「我好古法,喜醇厚,不知你是否習慣。」李景遂溫和笑道。
「既叔父喜好,侄兒當從之。」
「唉,見外了。」
陸羽以前,茶其實就是濃湯,是要烹煮的,以後,方纔逐漸蛻變為後世常見的茶水。
李從嘉還真未吃過茶,品茗後,稍有驚奇。
口感與濃咖啡類似,多放些糖,或再放牛乳的話,該是類於拿鐵。
「嘖。」張易放下杯盞,趁著叔侄餘歇,問道:「方纔,臣見得太保車駕,不知……」
「我本是來見叔父,會逢馮公,相邀我登車並進,故而教張公見得窘態。」
「哦,原是如此。」張易抿了口茶,似有深意地應道。
主臣二人多年,豈不知各自心意?
李景遂捋著髭鬚,先是長嘆,後語重心長道:「重光吶,叔父知你求上進,欲從戎報國,但……馮延巳一等,貪暴如虎蛇,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你聰慧,無需多言,便該知叔父心意。」
二位叔父素來與宋黨相惡,大有隔閡,他明晃晃與宋黨交搆(gou),李景遂忍耐至此,言簡意賅,已是風雅厚重。
目前的觀感,頗似年節時無用的家中長者,本意是好,但要其幫襯一二,隻得是無能為力。
雖有些不恰當,但李景遂多年來就是如此坐正東宮的。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李從嘉未多糾結,挑明道:「不瞞叔父,馮延巳欲攏侄兒攀附,允侄兒……『從軍』之機,宋黨之權勢,侄兒不得不轉圜圓說……」
「你方十五?身姿未壯,迫你統軍是何意味?」
李景遂緊皺眉頭,看起來很是上心,就差直奔紫宸殿告禦狀去。
張易見狀,當即道:「馮延巳等,最好投機巧誣害忠良,以權威迫六郎登車,定是為昭示朝中,以誣六郎『清白』。」
聞言,李從嘉一怔,苦澀道:「諸事……皆瞞不得張公吶。」
李景遂怒而拍案,不顧茶湯灼燙,道。
「豈有此理!子鬆方去多久!!竟又打重光的主意!大哥方纔幾子!夭了三郎、四郎、五郎……這江山!遲早為奸佞篡奪去!!」
此舉驚了李從嘉一跳,暗道過甚矣。
可李景遂卻是覺得他委屈難言,踱步兩番,又嚴辭道。
「孤定要將此事告於陛下!!」
「殿下不可!」張易似如唱和般攔住了李景遂,正色勸道:「萬般事,待平楚,待孫無忌歸朝再籌謀。」
就這般,如夫婦黑白唱戲了半刻,李景遂方纔止歇,嘆息而坐,慚愧道。
「是叔父無能吶……」
「親賢臣,遠小人,叔父無錯。」李從嘉適宜安慰道。
這一誇,愣是將主僚奉在雲端,有些下不來台。
二者相視以後,搖頭苦笑。
「你今日來,除卻看望叔父,可還有心事?」
見得李景遂真的隻是因怒而怒了一下,頓覺腹稿晦澀,不知怎說。
這樣的皇太弟,諸道兵馬大元帥,當真能指望上嗎?
若孫黨之眾也是如此,那『賢臣』還真是不如『小人』。
「侄兒近來刻苦習武,除卻為……提防小人外,侄兒是想……追隨兄長之後,期望能外出一鎮參軍事。」
這話不點明,煞是巧妙,故而人鬼通用。
乍聽是想報國上進,可言外之意。
不出他所料,李景遂有瞬間愕然。
張易也未好到哪去,捋著須,陷入沉思之中。
「重光的長進,可是傳聞了宮闈,騎射得半月速成,精湛較過禁衛,確是良苗。」李景遂委婉道:「叔父請求,兄長不會答應,待你十七八壯成,叔父或許能你謀一參軍職,此下,還是留在京中磨礪罷。」
李從嘉佯露急色,道。
「叔父,亂世中,凡克一地大州,必以宗親皇子鎮之,且說劉宋,那豫章世子為嫡長,不過孩童,亦能與檀道濟並鎮京口……」
這話並非是說他有用,而是說他無用。
要是為善後工作,以二子坐鎮安撫楚地人心,足見大唐朝堂重視。
但要說有多大利好,微微然而已,劉言一等驕兵悍將,可不管甚安定郡公。
說罷了,便是如招財貓般的吉祥物。
李景遂再次負手踱步,良久後,他鄭重說道。
「待得楚地太平後,叔父即為你進言。」
至此,已然過李從嘉『奢望』。
「有勞叔父了。」
「皆是自家人,談甚勞謝,叔父如今便盼著你壯成,北復中原吶。」
話是玩笑話,聽者有心。
這就好似某位言『世子多疾,汝當勉勵之。』予他畫胡餅呢。
拜謝後,李從嘉也未第一時離去,而是提議與李景遂往玄圃垂竿執釣。
後者本就閒暇,笑允了。
陪釣期間,李從嘉不乏餘力的開展家長裡短、紙上談兵、疑求解惑的工作,竭力為他這太弟叔父提供情緒價值,促進叔侄感情。
當然,也不免順帶議一議內外大事,以便管中窺豹,待時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