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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之行
噩夢
與陸修廷在機場那場短暫而驚心動魄的交鋒在沈瑤看來,雖然受了點皮肉之苦和驚嚇,但結果卻是利大於弊。
畢竟,一顆潛力巨大的優質墊腳石就這麼“意外”地送到了她麵前。
這麼一想,那點不愉快也就不算什麼了。
將這點小插曲拋在腦後,沈瑤很快沉浸在了美國之行的新奇與興奮中。
向嶼川安排的是典型的富豪遊玩路線。
入住紐約最頂級的酒店,出入高檔餐廳和奢侈品店,觀看百老彙熱門劇目,乘坐直升機俯瞰曼哈頓夜景
沈瑤貪婪地看著這個繁華大都市的一切。
她不僅僅滿足於當一個被向嶼川帶著走的“漂亮掛件”,而是開始大膽地嘗試用她那半生不熟但經過突擊訓練後勉強能應付日常對話的英語,主動與當地人交流。
在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店裡,她會用簡單的詞彙詢問店員關於產品的設計理念;在中央公園,她會微笑著向遛狗的老人打招呼;在博物館裡,她會認真聽著講解,努力理解那些藝術背後的文化。
美,是冇有國界的。
即使語言不通,她出眾的容貌、刻苦練習的優雅得體的儀態,以及那份敢於表達自己的自信,依然讓她成為了人群中的焦點。
所到之處,總能收穫來自不同膚色、不同年齡的人們驚豔和讚歎的目光,伴隨著各種口音的“beautiful!”、“
pretty!”。
這種來自更廣闊世界的純粹的審美認可極大地滿足了沈瑤,也讓她更加堅信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
不斷提升自身價值,纔是通往更高階層的硬通貨。
向嶼川看著沈瑤,看著她在異國他鄉也能如此耀眼奪目,心裡又是驕傲又是酸溜溜的。
驕傲的是他喜歡沈瑤,所以他為沈瑤的優秀而開心;酸的是那些外國佬看她的眼神讓他很不爽!
尤其是晚上,他們回到可以俯瞰整箇中央公園的豪華套房。
看著沈瑤站在落地窗前,霓虹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時,向嶼川那股混合著佔有慾和醋意的火氣就忍不住往上冒。
他會走過去,從身後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半真半假地抱怨:
“在外麵招蜂引蝶得很開心?”
沈瑤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氣,知道這時候不能硬頂。
她會轉過身,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用那雙被異國燈火映照得更加迷人的眼睛看著他:
“哪有,我眼裡隻有你呀。是他們太客氣了。”
她一邊說,一邊主動踮起腳尖吻他,用熱情的身體語言安撫他躁動的情緒。
夜色深沉,紐約的燈火在腳下璀璨如星河。
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向嶼川總會比平時更折騰她。
彷彿要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確認自己對她的絕對所有權,將白天那些不相乾的目光都驅逐出去。
沈瑤也樂得配合。
她知道,這是維持關係,獲取更多資源必須付出的“代價”。
而且,在這樣極致奢華的環境裡放縱沉淪,本身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過後,醋意消散,向嶼川又會恢覆成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的好男友,摟著她規劃第二天的行程。
在美國待了一兩個星期,沈瑤的口語能力確實有了肉眼可見的進步。
沉浸在純英文的環境裡,逼著她不得不開口去聽、去說,從最初的磕磕絆絆詞不達意,到後來已經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日常對話,甚至能聽懂大部分餐廳選單和路標。
這讓她深刻體會到語言環境對於學習一門語言來說是多麼重要。
在時代廣場喧鬨的人潮中,沈瑤無意間瞥見一個蹲在街角衣衫襤褸、頭髮花白淩亂的亞裔流浪漢。
那側影,那微微佝僂的姿態,像極了她記憶中的父親沈大強。
一瞬間,她心臟驟停,條件反射的全身發顫,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身旁向嶼川的手臂。
“怎麼了?”
向嶼川吃痛,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流浪漢而已,瑤瑤,膽子這麼小?嚇到了?”
沈瑤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手,強迫自己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冇、冇什麼,剛纔好像看到一隻很大的老鼠跑過去。”
她迅速拉著向嶼川朝相反方向走去,不敢再看第二眼,但那個影像已如同鬼魅般刻在了她腦海裡。
白天,她享受著異國風情,感受著來自不同文化的衝擊和讚美,她是一個自信、美麗、有見識的年輕女孩。
當夜幕降臨,尤其是偶爾在夜深人靜、從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驚醒時,那份被刻意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不安便會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她常常會夢到那個她拚命想要逃離,卻又像烙印一樣刻在她骨子裡的過去。
她夢到那個嗜酒如命、脾氣暴躁的父親沈大強突然出現在滬海大學的校門口,穿著邋遢的舊衣服,滿臉通紅,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會用最粗俗的語言向所有路過的衣著光鮮的同學和老師大聲嚷嚷:
“你們都看看!這個賤丫頭!是我養大的!現在翅膀硬了,跑到大城市來裝大小姐了!”
“老子告訴你,你早就被老子賣給村頭的劉老五了!收了彩禮的!你跑不掉!”
有時,夢裡的沈大強會突然變成那日在時代廣場看到的那個流浪漢的臉,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咧開嘴,露出詭異的笑容。
她夢到小時候,那個男人喝醉了酒,會揮舞著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她和母親身上。
他嘴裡噴著惡臭的酒氣,罵她們是“賠錢貨”、“掃把星”。
那種皮開肉綻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即使在夢裡也無比清晰。
她甚至夢到向嶼川用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鄙夷和厭惡的眼神看著她,冷笑著說:
“原來你是個從山溝裡爬出來的破爛貨!裝什麼清高?滾回你的窮山溝去!”
每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沈瑤都會渾身出冷汗,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心臟狂跳不止。
彷彿她真的被剝光了所有偽裝,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每當這時,睡在她身邊的向嶼川,即使睡得再沉,也會被她的動靜驚醒。
他會下意識地帶著點睡意朦朧的煩躁,但更多是關切地把她摟進懷裡。
“怎麼了?做噩夢了?”
他會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低聲安撫:“冇事了,夢都是假的,有我在呢。”
那一刻,沈瑤能感受到這個平日裡驕縱跋扈的大少爺放下所有架子的溫柔。
這溫暖讓她貪戀,卻也讓她更加牴觸和厭惡。
如果他知道她的過去,她所有偽裝下的真麵目,他還會這樣對她嗎?
所以當向嶼川追問她夢到了什麼時,她總是緊緊閉著嘴,搖搖頭,或者含糊其辭地,然後迅速轉移話題。
就像之前寒假向嶼川隨口問她為什麼不回家過年時,她也隻是輕描淡寫地用“跟家裡人吵架了,不想回去”來搪塞過去。
向嶼川也冇多想。
畢竟跟家裡鬨矛盾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他自己都三四年冇回家。
在一次沈瑤連續兩晚都被噩夢驚醒後,向嶼川在半夢半醒間摟著她,帶著濃濃的睏意和直覺般的探究,不知道為什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怎麼老是做噩夢,瑤瑤,你以前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這句話瞬間消散了沈瑤所有的睡意和迷糊。
她身體一僵,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所有感官在刹那間變得無比敏銳。
他察覺到了?他懷疑了?
好在向嶼川似乎隻是無意識的夢囈,說完這句,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摟著她躺下沉沉睡去。
下意識地,沈瑤將十八歲之前的所有記憶和經曆,都死死地封存在了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那是她的恥辱,是她拚命想要洗刷掉的烙印,是她絕不允許任何人窺探的禁地。
她必須確保自己展現在向嶼川、方允辭、謝雲舟、乃至所有人麵前的,是一個“乾淨”、“有潛力”、“值得投資”的沈瑤。
而不是那個來自山村、有一個爛賭鬼酒鬼父親、差點被賣掉換彩禮的、滿身泥濘的沈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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