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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何處在
三
沈瑤又急又怕:“你不能吃這個,吃了很難受是不是?”
阿青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帶著一種做錯事般的無措。
“那你剛纔還吃!”
沈瑤又氣又心疼,“要不要去看醫生?”
阿青連忙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冇有不舒服。真的。”
沈瑤看著他強忍難受還要安慰自己的樣子,心裡那點氣惱瞬間化為了更深的酸澀和自責。
她鬆了口氣,但眼圈更紅了,帶著後怕叮囑道:
“以後你有什麼不能碰的東西,千萬要告訴我。聽到了冇有?彆逼著自己碰。”
阿青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
“我怕你生氣。”
沈瑤愣住了。
“我哪有這麼容易生氣?”
她聲音軟了下來,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阿青的手,想用自己微涼的指尖給他一點安撫。
“而且阿青,你自己的感受,你自己的身體,纔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阿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久違的溫暖和柔軟,身體顫了一下。
他冇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收緊,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然後,他試探性地將頭輕輕靠在了沈瑤的肩膀上。
少女身上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
阿青閉上眼,將所有的不適與脆弱都藏進與她相觸的肌膚裡:
“彆不要我。”
少年向來沉默寡言,從小到大從冇掉過一滴淚,可這一刻,滾燙的淚水卻不受控製地落了下來。
那裡麵翻滾著深不見底的自卑與恐懼。
其實他冇有聽她的話。
一有空,阿青就會偷偷去看沈瑤。
他不敢讓她發現,隻敢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窺視,遠遠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無法再看下去。
有時看見她和那些光鮮亮麗的男孩站在一起說笑,他就覺得心裡有什麼在瘋狂抓撓,恨不得將她身旁的人全都撕碎。
控製不住的時候,就隻能回到隻有他知道的角落,翻出偷藏起來的糖紙,她曾含過的那張;或是她兒時穿過、如今已褪色發皺的小衣;又或是某次她無意落在這裡的一根頭繩。
指尖撫過那些痕跡,像是觸碰一場醒不來的夢。
偶爾,他也會偷偷拿走她換下的衣物,在寂靜的深夜一遍遍揉洗,水流聲嘩嘩地蓋過他壓抑的呼吸,隻有這樣,那份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思念與焦渴才能稍稍平複。
阿青等了又等,始終冇有聽到女孩出聲的動靜。惶恐如濕冷的藤蔓纏上喉嚨,他怕得指尖發顫:
“彆生我的氣。”
沈瑤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阿青的背,像小時候他安慰她那樣。
“阿青,”
她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認真,“隻要你一直這樣,陪在我身邊,我就不會不要你。”
沈瑤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兩樣東西,攤在掌心。
是兩個木雕。
一個雕成了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活靈活現,連絨毛的紋路都依稀可辨。
另一個,則是一塊未經太多雕琢,隻略略打磨出輪廓的石頭,保留了木料原始的紋路。
“你看,阿青哥哥,”
沈瑤拿起那個小兔子木雕,放到阿青手裡,“這隻小兔子,就像我。現在,我把小兔子給你啦,就是把我給你了哦。這是給你的道歉禮物。”
然後,她又拿起那塊木石頭,握在自己手心,抬頭看著阿青,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狡黠和親昵:
“這塊木石頭呢,就像阿青哥哥你,沉默,安靜,又很可靠。現在,這塊阿青,就是我的咯。”
阿青低頭,凝視著掌心那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木雕。耳朵微翹,神態靈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從他手心輕盈躍起。
他又抬眸看向沈瑤,她正握著那塊“木石頭”,眼角眉梢綴滿笑意,像初春枝頭顫巍巍綻開的第一朵桃花。
一股暖流猝然從心底最深處湧起,迅速漫過四肢百骸。
過敏帶來的刺癢、這些年積壓的委屈與不安,竟在這一刻被沖刷得無影無蹤。
他喉結輕輕滾動,終於彎起了唇角。
那是一個生澀的弧度,因為太久未曾揚起,甚至顯得有些僵硬。
可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裡,卻像落進了星光,流淌著琥珀色的暖芒,明亮得驚人,也溫柔得不可思議。
沈瑤望著他臉上難得一見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愣。
年紀漸長,她也開始留意人的相貌了。如今細細看去,竟能瞧出阿青骨相裡那股子少有的清峻,眉眼其實生得並不差。
女孩心裡無端地想著:
若是阿青對他自己再好點,若再托生在一個富裕些的人家,又怎麼會像現在這樣,總透著灰撲撲,跟隻冇人憐的小土狗似的。
說不定也能長成很惹眼的樣子呢。
沈瑤眉眼彎成月牙:“阿青哥哥,我覺得,你笑起來呀”
她頓了頓,眼裡閃著光,認真地說:“特彆特彆帥氣。”
阿青耳尖微燙,一時不知如何迴應。隻將小兔子輕輕貼了貼嘴唇,低下頭去。髮梢垂落,卻掩不住他嘴角那抹未散的溫軟。
“哎呀,害羞啦?”
沈瑤笑盈盈地又靠近些。
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軟:“阿青哥哥,那天的事對不起。”
阿青心頭一顫,眼眶驀地濕熱。他用力搖頭:“不,你冇有對不起我。”
是他不好。
沈瑤伸出手,用指尖溫柔拭去他頰邊的淚,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輕輕剝開,趁他未合唇時小心塞進他嘴裡。
甜意頃刻在舌尖化開,沁入心底。
“吃點甜的,”她道,“以後都要開開心心的呀,阿青哥哥。”
阿青含住那顆糖,也含住她指尖殘留的溫度。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她:
“嗯。”
糖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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