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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何處在
二
時間悄然而逝。
沈瑤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到阿青了。
久到村裡的四季輪轉了一次,久到秦月秋和蔣滿春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在飯桌上旁敲側擊地問過好幾次。
蔣滿春甚至還私下裡揪著兒子的耳朵罵過:“是不是你個臭小子欺負瑤瑤了,她怎麼都不來咱家了?”
阿青隻是悶著頭,一言不發,最後在母親逼問下,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沉悶的“嗯”字,算是承認。
蔣滿春氣得又打了他幾下,卻也無可奈何,隻能歎氣。
另一邊,學校裡的沈瑤正經曆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漸漸明白了自己這張臉的力量,也學會瞭如何運用它。
不需要過多的言語,隻是一個清淺的微笑,一個欲說還休的眼神,一次恰到好處的蹙眉或臉紅,就能讓學校裡那些男生們麵紅耳赤,爭先恐後地將自己捨不得吃的零食、新奇的小玩意兒,甚至省下的零花錢,捧到她麵前。
這天學校放假,沈瑤收下了一個男生殷勤送來的一小盒紅豔欲滴的櫻桃。
她笑著謝過,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回到家,她看著那盒櫻桃,又看看窗外隔壁安靜的院子,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開始翻騰。
猶豫再三,沈瑤還是拿起那盒櫻桃,又帶上幾樣彆的東西,先去了蔣滿春屋裡。
“阿姨,這是我同學給的,可甜了,您嚐嚐。”
她笑得乖巧,將東西遞過去。
蔣滿春又驚又喜,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話裡話外都是對兩個孩子“鬧彆扭”的擔憂和期盼他們和好的暗示。
沈瑤含糊地應著,最後才輕聲問:“阿姨,阿青哥哥在屋裡嗎?我去看看他。”
蔣滿春立刻眉開眼笑,連聲道:“在在在,就在他屋裡!你去,你們小孩子好好說說話!”
沈瑤走到阿青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屋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舊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書桌,一個簡陋的木架子,上麵零星擺著幾本書和未完工的木雕。
這裡冇有任何屬於少年人的多餘物品,乾淨,卻也空曠得讓人心酸。
阿青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小凳上,低頭削著一塊木頭,地上落著細碎均勻的木屑。
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之前更清瘦了些,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薄的舊襯衫清晰可見。
沈瑤看著那沉默的背影,心裡那點因利用美貌獲得的虛榮,突然像是被針紮破的氣球,泄了下去,湧上莫名的酸澀和心虛。
她吸了口氣,輕輕喚了一聲:
“阿青哥哥。”
隻這一聲。
阿青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慢慢地,轉過了身。
那雙看向沈瑤的眼眸,在觸及她身影的瞬間,裡麵沉積許久的冰層在頃刻間消融,露出了底下最柔軟而專注的底色。
冇有質問,冇有埋怨,甚至冇有久彆重逢該有的激動,隻有一種本能的接納。
彷彿她這些日子的疏離、冷漠以對、甚至那天的惡言相向,都不曾存在過。
隻要她肯回頭,再像從前那樣喊他一聲“阿青哥哥”,他便能拋開所有,立刻回到她身邊。
瑤瑤是聰明的,學什麼都快,心氣也和這地方大多數女孩不同。
她最懂得怎麼哄他,怎麼示弱。用甜絲絲的話、濕漉漉的眼神,配上那張漂亮臉蛋掉幾滴淚,就讓人再也硬不起心腸。
她知道“喜歡”是一種武器,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掏空一切,也能變成一個人最易拿捏的軟肋。
而他,阿青,早在許多年前,就已親手將自己這份喜歡、這片軟肋、這個完整的自己,鍛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她手裡。
這些年,她連“哥哥”都很少叫了。
兒時那些約定,似乎也隨著她見過了更大的世界,被遺忘在舊日的角落。
阿青的要求從來很低,低進塵土裡。
被她忽略、被她責備都沒關係,滿心期待的事落了空也沒關係,隻要她還願意靠近他,還願意對他笑一笑,還在需要的時候能想起他
他就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義。
阿青向來是很好哄的。
一直都是。
沈瑤走到阿青麵前,將手裡那盒包裝精緻的櫻桃遞過去,聲音帶著輕快:
“阿青哥哥,你看,同學給我的,大櫻桃!可甜了,你嚐嚐。”
阿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盒紅得誘人的果實上,又抬眸看了看她帶著笑意的臉,他知道,她是在哄他。
他沉默地伸出手,拿過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
沈瑤期待地看著他:“好吃嗎?”
阿青動作頓了一下,他又伸手,快速地往嘴裡塞了兩顆,用力地嚼著,喉結滾動,嚥了下去。
然後,他抬眼看著沈瑤,很認真地說:“好吃。”
阿青的聲音有些含糊,臉色似乎比剛纔更白了一些。
沈瑤冇察覺異樣,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見阿青忽然蹙緊了眉頭,猛地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哇”地一聲,將剛剛吃下去的櫻桃混著胃液,全都吐在了地上。
幾乎是同時,他的脖頸、手臂裸露的麵板上,迅速泛起了一片片駭人的紅色疹子,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沈瑤嚇得臉色一白,驚呼一聲:“阿青!你、你冇事吧?”
阿青扶著桌子邊緣,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勉強平複。
他抬起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少年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嘔吐物和自己身上的紅疹,像是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艱難地動了動蒼白的嘴唇,聲音沙啞:
“我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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