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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任
方允辭踏上甲板,目光落在角落卡座裡的沈瑤身上。
在看到她那副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模樣時,他走到她麵前,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平齊,聲音放得低柔。
“瑤瑤,玩得開心嗎?有人為難你?”
沈瑤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乖巧的笑,可話卻截然相反。
“不開心,有,向嶼川。”
方允辭點了點頭,目光這才稍稍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明顯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外套上。
他冇有問這是誰的,也冇有流露出任何不悅,隻是自然地抬起手,將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脫了下來,在她腰間繫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方允辭才直起身,側過頭,對著在他身後半步的孫少平低聲吩咐了一句。
孫少平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對著沈瑤恭敬地比了個“請”的手勢。
沈瑤順從地站起身。
轉身離開前,她冷著臉對蕭衛凜搖了搖頭。
蕭衛凜撞上她的視線,原本要跟著站起的身體驟然僵住。
那張清純無辜的臉龐上,此刻透著冷傲。
他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按住了肩膀,聽話地往後重重一靠,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發出一聲悶響。
蕭衛凜舌尖抵了抵上顎,嚐到一點澀。
上輩子他們倆一定是仇人,血海深仇的那種,這輩子他纔要這樣還。
他連脾氣都不能隨心所欲地發作,明明該是理直氣壯的關係,被睡了還得跟個見不得光的小三一樣躲躲藏藏。
待沈瑤的身影消失在舷梯口,方允辭才轉過身。
“你們玩得儘興,”他語氣淡然,“我去看看嶼川。”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人群最聚集也最熱鬨的中心區域走去。
那裡被一群恭維者簇擁著的向嶼川,自方允辭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冇有離開過他。
隔著晃動的人影,隔著喧囂的音樂與笑聲,兩道視線,在空中無聲地撞在了一起。
“嶼川,一年不見,看起來沉穩不少。”
方允辭聲音不高,帶著熟稔。
“來晚了,謝謝你幫我照顧瑤瑤,”
他頓了頓,“咱們,好好敘敘舊?”
輕描淡寫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將今晚所有可能附著在沈瑤身上即將發酵的猜測與流言,悄然壓回水麵之下。
周遭賓客神色各異,心照不宣。
能出現在這裡的都不是蠢人,明擺著方家這位是來親自“領人”兼“清場”的。
寒暄與告辭迅速完成,人群默契地散去,給他們留出空曠的談話空間。
所有人也都已明白,今晚過後,任何關於方允辭女友不得體的言論,都不會出現。
向嶼川抬起眼,燈光落進他眼底,映不出多少溫度。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疏離的笑:
“是,吃了點苦,學聰明瞭些。至少,冇以前那麼蠢了。”
“是好事,你外公肯定很欣慰你長大了。”
方允辭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那你就該明白,有些過去的事、過去的人,太過執著,對誰都冇好處。”
向嶼川眼底的冷意更甚,臉上的笑容卻反而擴大了些,帶著一種不以為然的輕慢:
“是長大了。可也正因為我長大了,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允辭哥,在我的世界裡,我想怎麼活,還輪不到彆人來告訴我該向前看,還是往後瞧。”
兩個人站在一起。
一個年輕,張狂肆意,全世界都應該是他的掌中之物;一個成熟,溫和平靜,宛若世間萬物都掀不起他的波瀾。
向嶼川迎著方允辭的目光,分毫不退。
方允辭聞言,臉上的笑意也分毫未減,甚至更深了些。
他側過身,手肘隨意地撐在遊艇的欄杆上,目光投向遠處粼粼的水麵,仿若欣賞夜景。
“瑤瑤現在是我的女朋友,我很珍視她。她年紀小,有時候會任性,也會犯些糊塗。嶼川,你是做哥哥的,彆跟她一個小姑娘計較。”
這話將沈瑤劃歸到他的羽翼之下,同時也將旁人徹底隔離開外。
向嶼川冇有看方允辭,隻是望著他撐在欄杆上的那隻手。
“珍不珍視是你的事,允辭哥。但她沈瑤,首先,是我向嶼川的前女友。”
方允辭終於緩緩轉過頭。
“所以呢?”
他輕聲反問,“前女友,又如何?”
方允辭的話音,在向嶼川的心底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帶著血腥味的巨浪。
他臉上那層平靜終於碎裂,被一種刻薄的譏誚取代。
“方允辭,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
向嶼川向前逼近一步。
“我一直以為你眼光有多高。怎麼,現在連我不要的女人,你也要?”
他死死盯著方允辭那雙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一絲裂痕,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可什麼都冇有。
方允辭平靜的看著向嶼川。
“你瞭解她嗎?你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嗎?”
向嶼川的語調拔高了些,帶著質問。
“你知道她最會用什麼眼神騙人嗎?知道她撒謊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方允辭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溫和笑意終於淡去了幾分。
“或許,我對她的瞭解,確實冇有你深入。但她現在是我選定的人。她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來教。至於她過去可能做了什麼讓你不快的事”
他頓了頓:“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替她道歉?!”
向嶼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喉嚨裡溢位一聲笑,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滿溢位來。
“方允辭,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替她道歉?!”
他猛地抬手,指向沈瑤離開的方向,儘管那裡早已空無一人,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她騙了我!騙了我的錢!我的”感情。
這兩個字,終究冇說出來。
“還以為我能像個傻子一樣不計前嫌?憑什麼!”
向嶼川眼底翻湧的暴戾漸漸沉底,凝成一片冷而硬的冰。
“讓她親自過來,跪在我麵前求我,給我說清楚,給我賠罪!”
方允辭的眉頭蹙緊。
這是向嶼川,是他們這群人裡曾經最驕傲的人。
從前也有脾氣,可那脾氣是明亮的、坦蕩的,甚至帶著點不染塵灰的少年心氣。
現在卻如此偏激。
瑤瑤能騙他多少錢?
幾十萬?幾百萬?還是幾千萬?
可就算是幾千萬,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又何至於氣成這樣?
真要整人,方法千百種;若是血海深仇,毀人的手段更是信手拈來。
他能察覺出向嶼川的矛盾,那股恨意底下,分明纏著彆的東西。
但他不打算點破,更不打算提醒。
就放任這種情緒發酵好了。
畢竟,這可是他女友的前男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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