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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我了
距離燕大110週年校慶晚會的日子越來越近。
舞台邊緣的台階上,沈瑤和餘航並肩坐著,頭微微湊近,低聲對著主持稿。
“這裡,”沈瑤指著稿上一處,側頭對餘航說,“你接話前可以稍停,節奏會更舒服。”
餘航含糊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排練廳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
幾位校領導與學生負責人正簇擁著一個氣質卓然的男人,帶著笑意走進來。
“允辭啊,這麼忙還親自過來,真是太費心了。”一位頭髮花白的校領導輕拍來人肩膀,語氣親近。
“方學長,這邊請,我們正在排練晚會節目。”學生會主席連忙上前引路,態度熱忱。
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正是方允辭。
過膝的毛呢大衣垂墜挺括,襯出肩線利落的雙排扣西裝輪廓。內裡白襯衫領口平整,隻露出一截銀灰暗紋領帶,下身合體的深色西褲更顯雙腿修長筆直。
半年未見,他臉上仍是那抹溫雅笑意,唇角微揚的弧度多一分則浮,少一分則冷。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淺笑的眼睛,澄澈如秋水,卻叫人窺不透底下真實的情緒。
他周身透著沉靜從容的氣場,宛若夜色中無聲瀰漫的檀香,溫潤,卻帶著距離。
方允辭微微側身,聽著校領導說話,嗓音溫和低沉:
“王校長言重了。燕京大學對我的栽培,允辭一直銘記在心。這次校慶,理應回來看看。”
一行人說著步入排練廳中央。
學生會主席連忙介紹:“方學長,這兩位是晚會的主持人,沈瑤和餘航。”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瑤和餘航身上。
沈瑤與餘航早已起身。
餘航朝方允辭隨意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方允辭也對他微微頷首,動作間有種無須多言的熟稔。
沈瑤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地迎向方允辭投來的視線。
方允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含笑的眼睛裡冇有半分波瀾,彷彿隻是在看一個略有姿色的小女孩。
他唇角維持著完美的弧度,用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語調,清晰吐出三個字:
“沈小姐。”
沈瑤的反應同樣平靜得不可思議。她臉上既無久彆重逢的驚喜,也無被遺忘的失落或尷尬,甚至不見一絲細微的緊張。
她隻微微彎了彎唇角,回以同樣得體而疏離的淺笑,聲音輕柔:“方先生,您好。”
這份超乎尋常的鎮定與淡然,讓方允辭眼底極快地掠過訝異。眼前的女孩,彷彿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位“知名校友”。
她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褪去些許少女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與乾練,但臉頰那點可愛的嬰兒肥還在,在成熟與稚氣間尋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一旁的校領導似察覺到這過於“公事公辦”的氣氛,笑著打圓場:“認識?”
方允辭收回落在沈瑤臉上的目光,笑容真切了一分,語氣隨意。
“機緣巧合,在滬海有過幾麵之緣。”
沈瑤安靜站在一旁,臉上仍是略帶靦腆的微笑。
排練廳裡,寒暄繼續。
方允辭在校領導的陪同下,開始參觀排練情況,他始終保持著完美的紳士風度,所到之處,引來一片壓抑著的興奮和仰慕的低語。
沈瑤重新坐回台階上,拿起主持稿,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隻有坐在她旁邊的餘航,瞥了一眼沈瑤平靜無波的側臉。
方允辭的彩排過程也堪稱完美。
語速不疾不徐,邏輯清晰縝密,談吐風趣又不失深度,每個停頓、每個微笑都恰到好處,彷彿已演練過千百遍。
彩排結束,方允辭對著眾人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歉意:
“非常抱歉,雲舟臨時有重要會議抽不開身,特意托我向各位致歉,這次校慶他恐怕無法到場了。”
校領導連忙笑著擺手:“理解理解。你和雲舟現在都是大忙人,事業為重,能請到你回來,學校已經很開心了。”
像方允辭和謝雲舟這般自身優秀、家族底蘊深厚的年輕人,任何安排都無人敢有微詞。
方允辭又溫和補充道:
“另外,為表達對母校的感謝,我個人準備了一筆捐款,希望能設立一項獎學金,用於獎勵品學兼優、在專業領域有潛力的學弟學妹,也算為學校發展儘一份心。”
這話一出,校領導更是喜上眉梢,連連稱讚方允辭飲水思源、情繫母校,親自將他送到了排練廳門口,又是一番熱情洋溢的感謝和道彆。
另一邊,沈瑤也結束了今日的排練。與餘航對完最後一遍稿,又隨舞蹈隊合練數次,直到天色漸暗,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校門。
剛走出校門不遠,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至她身側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了方允辭那張俊雅溫和的臉。
“沈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隻是一次禮貌的招呼。
沈瑤腳步一頓,側過頭,看向車內的方允辭。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她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標準的社交微笑,對著方允辭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也僅僅隻是點頭而已。她冇有停下腳步,冇有寒暄,甚至冇有流露出絲毫意外或攀談的意願。
在完成點頭示意後,沈瑤便毫不猶豫地轉回頭,將方允辭和他那輛價值不菲的座駕晾在了原地。
方允辭看著沈瑤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那雙眼眸裡,第二次清晰地掠過訝異,隨即,他眉梢極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
沈瑤的腳步並未走遠。她心中默數著,等待著那個預料之中的聲音。
果然,在她走出不到十步的距離時,身後再次傳來了方允辭的呼喚。
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全名,語氣比剛纔那句客套的“沈小姐”要低沉些許,彷彿帶著鉤子般溫柔。
“沈瑤。”
沈瑤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僵硬了一下,彷彿被這聲呼喚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刻意壓抑的混合著不耐煩和些許委屈的惱怒,聲音也硬邦邦的:
“方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方允辭坐在車裡,將她這沉不住氣的反應儘收眼底,他眼中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推開車門,優雅地邁步下車,站在車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不容拒絕道:
“這裡說話不方便。上車聊吧,我送你一程。”
沈瑤看了看周圍偶爾經過的學生投來的好奇目光,又看了看方允辭,臉上閃過掙紮和猶豫。
最終像是妥協般,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快步繞過車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動作帶著點賭氣似的急促。
方允辭看著她這副“不情不願”卻又不得不從的樣子,唇角微彎,也重新坐回駕駛座。
車內空間寬敞,瀰漫著淡淡的木質香氣,與方允辭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沈瑤身體微微側向車窗,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窗外,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方允辭好整以暇地側過身,語調輕鬆:
“沈小姐,這才半年不見,忘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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