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她終於鬆口,但語氣沒有絲毫輕鬆,“我陪你們去試試。但我先把話說在前頭,結果我可不敢保證,而且,我有兩個條件。”
她伸出兩根手指,神色嚴肅:“第一,絕對不要傷害那些小剝皮。如果談判過程中,外麵那些特警傷了甚至殺了任何一隻,我這個‘談判代表’就是第一個被報複的物件。我的命也是命,所以,讓那些條子放尊重點,用捕網,彆用實彈。”
“第二……”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這個條件我暫時不能說。但我可以保證,絕不是什麼傷天害理、謀財害命的事。時機到了,我自然會提。怎麼樣,能接受嗎?”
裴天緋和吳羽飛對視一眼,迅速權衡。第一個條件符合他們減少傷亡的初衷,第二個條件雖然留有懸念,但沈秋郎的保證聽起來可信。裴天緋點了點頭:“很合理的條件。成交。”
“那麼,準備一下。”沈秋郎開始提出具體需求,“有好一點的、見效快的傷藥嗎?多帶幾瓶。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了從始至終安靜坐在一旁、彷彿置身事外的嚴薇身上。
得想辦法,把這個‘市長千金’妥善地藏好,絕不能讓她在這種局麵下受到半點傷害。沈秋郎頭疼地想。
然而,就在她思考如何安排嚴薇時——
“哢噠”一聲輕響,嚴薇自己伸手拉開了車門。傍晚的風灌進車廂,吹動她淺藍色的發梢。她側過臉,目光平靜地看向車內眾人,聲音清晰而簡短:
“我跟你們一起去。”
她頓了頓,補充了無法反駁的理由:
“我的球球,還在裡麵。”
沈秋郎看著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竟慢慢浮起一個說不出是無奈還是覺得荒誕的短促笑容。
“行啊。”
她聳聳肩,彷彿徹底放棄了某些堅持,語氣變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灑脫。
“那就——一起唄。”
下車,距離那棟潛伏著危險的爛尾樓,還有一公裡多的路程需要步行。
沈秋郎雙手插在兜裡,走得慢悠悠的,不是仰頭打個大大的哈欠,就是伸個懶腰活動一下筋骨,偶爾還踢一腳路上的碎石,看著它咕嚕嚕滾遠,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去麵對一隻凶悍的高階惡靈,倒更像是飯後在自家小區裡閒逛,透著一種與周遭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無聊的悠閒。
但她的腦子可沒閒著。
那隻老剝皮受了傷。
她邊走邊梳理著線索。雖然不知道傷在哪兒、多嚴重,但小剝皮們最近瘋狂的偷竊行為——從食物到傷藥——目標明確,肯定是為了它。
這一點,是她目前唯一能抓在手裡的籌碼,也是這場“談判”中,可能存在的、極其脆弱的緩和點。
一個受傷的、無法保護幼崽的族群首領,肯定會異常暴躁、敏感多疑,歇斯底裡,極具攻擊性。
硬碰硬,代價太大。
但如果……能治好它,或者,至少緩解它的痛苦呢?這個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它不再需要小剝皮們冒險偷竊甚至傷人,擁有保護小剝皮們的能力,而小剝皮們有了依靠就會安分下來,流竄和偷竊的問題自然解決。
這不僅僅是“談判”,更像是一場高風險的投資——用傷藥,去“購買”這隻老剝皮及其族群暫時的安寧,甚至……好感。
所以,她堅持要帶上最好的傷藥。
這不僅是一份“禮物”,也可能是一張“保命符”。
“巴!巴巴克——!”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小剝皮們尖銳而慌亂的吠叫聲,混雜著一些不甚清晰的、城安人員行動的呼喝與機械聲響。
驅趕行動顯然已經開始了。
“球球?”走在一旁的嚴薇腳步微微一頓,蹙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低聲念出了自己寵獸的名字。
彷彿是在回應她,旁邊的綠化帶灌木叢突然“沙沙”作響,枝葉劇烈晃動。
緊接著,一個白色的毛絨身影猛地從裡麵躥了出來!它身上沾著不少草葉和灰塵,但動作依舊輕快,一落地就歡脫地朝著嚴薇的方向蹦跳過來,尾巴搖得像個小螺旋槳,親昵地、帶著些許依賴地在她腿邊蹭來蹭去,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是嚴薇的那隻小剝皮,它回來了。看來城安的煙霧彈驅趕起了效果,至少讓這隻小家夥成功找機會跑了出來,與主人會合了。
嚴薇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球球的狀態,確認它沒有受傷,才輕輕鬆了口氣,但眉頭並未完全舒展。
球球的出現,印證了樓內的混亂已經開始。
裴天緋也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喧鬨與吠叫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她轉頭看向沈秋郎和吳羽飛,聲音冷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驅趕已經生效,樓內情況會變得更加混亂和不可預測。我們這邊,也必須抓緊了。”
城安特警們也並非有勇無謀,在接連損失兩輛裝甲車後,剩下的人員迅速將車輛機動到了建築物背麵的射擊死角,並以此為基礎建立臨時防線。
指揮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短短時間內損失兩輛高價值裝備,傷亡暫且不論,對士氣的打擊是巨大的。更棘手的是,事發突然,他們根本來不及在目標建築周圍架設能夠削弱寵獸戰鬥力的臨時防護壁和烈度立場。
眼下,這就是最原始、最危險的野外無限製對戰環境。
如果直接下令讓特警們召喚出戰鬥寵獸強攻,麵對一隻狀態未知、能超視距打擊的高階惡靈,以及數量不明的小剝皮,出現人員傷亡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儘管裴天緋教授再三強調“儘量不要傷害”、“優先活體樣本”,但指揮官擰緊的眉頭下,是另一套不容動搖的邏輯——他是國家暴力機關的負責人,首要職責是保護民眾安全、消除威脅、維護秩序。
當“研究價值”與“行動風險”、“公共安全”產生衝突時,他的天平會毫不猶豫地向後者傾斜。
“加快速度!把這些到處亂竄的小畜生都給我按住!”他對著通訊器低聲吼道,語速快而冷硬,“讓它們吃點苦頭,老實點也行,但注意分寸!裴教授那邊要活的,彆真給我打壞了!”
命令被迅速執行。
“巴!巴克——!”一隻被高壓能量捕網罩住的小剝皮瘋狂掙紮,隔著閃爍藍光的網繩,朝著靠近的特警齜出滿口尖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試圖去咬對方的作戰靴。
“嘖,還不老實!”一名特警眉頭一皺,抬手用特製的、包裹著橡膠塗層的短警棍,不輕不重地敲在它掙紮最凶的腦袋上。
“啊嗚!”小剝皮發出一聲吃痛的短促哀鳴,動作一僵,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凶光不但沒有減退,反而燃起了更深的、近乎刻骨的怨毒和憤怒,死死瞪著攻擊它的人。
如果不是老大受了重傷……你們這些兩腳獸,一個都彆想好過!
與此同時,另一邊。
沈秋郎、裴天緋、吳羽飛以及帶著球球的嚴薇,正小心地穿過最後一片開闊地,朝著那棟如同灰色巨獸般匍匐的爛尾樓接近。
就在他們距離樓體陰影還有幾十米時,走在前麵的沈秋郎腳步猛地一頓,一股莫名的心悸毫無征兆地攥住了她。
不對……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計劃裡出現了偏差,某種她無法精確描述、但確實存在的危險氣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開始悄然彌漫。
儘管夏末午後的陽光依舊帶著灼人的餘威,曬在麵板上發燙,可沈秋郎的後頸卻莫名躥起一陣冰冷的戰栗,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傳來零星吠叫和喧嘩的方向,那裡是城安特警們正在“收網”的區域。
太安靜了……不,不是安靜,是另一種……更讓人不安的“喧囂”之前的死寂?
“停。”沈秋郎猛地抬起手。
走在前麵的裴天緋、吳羽飛和嚴薇立刻停步,齊齊回頭,目光中帶著疑惑,看向突然叫停的她。
“用對講機,”沈秋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聯係城安那邊的人,保持實時通訊暢通。”
“現在?”吳羽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爛尾樓黑洞洞的視窗,壓低聲音,“持續的通訊噪音可能會提前暴露我們的位置和意圖……”
“不,不是因為這個……”沈秋郎用力甩了甩頭,彷彿想驅散腦海中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但那股冰冷的預感卻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她語速加快,“……照做。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吳羽飛見她說得認真,不再多問,立刻動作利落地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加密對講機,調到與城安指揮車聯動的頻道。
裴天緋接過對講機,貼近嘴邊,聲音平穩地詢問:“指揮車,這裡是裴天緋。外圍抓捕情況如何?請簡要通報。”
幾秒靜默後,指揮官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電流聲傳來,語氣聽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在即的鬆弛:
“裴教授,外圍抓捕進展順利。大部分小型目標已被驅離建築,正在按計劃收網控製。未遭遇有效抵抗,也沒有再受到核心目標的遠端攻擊。完畢。”
“順利……嗎?”沈秋郎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卻鎖得更緊。這份“順利”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心中那層不安的薄膜。
就在這一刹那——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被某種極度冰冷且充滿惡意的視線牢牢鎖死的感覺,如同冰水般自頭頂澆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沈秋郎全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內根根倒豎!
她的身體瞬間僵直,脖頸後方傳來一陣針刺般的麻痹感,讓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戰栗起來。
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任何推理,一種源於生命本能的、對頂級掠食者凝視的恐懼,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中。
它在看。
就在那裡。
看著我們。
沈秋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越過裴天緋的肩膀,投向前方那片深邃的、如同巨獸之口的爛尾樓陰影。
黑暗中,似乎什麼都沒有。
但又彷彿,有兩點比黑暗更加濃稠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猩紅,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無聲地注視著這群不請自來的、踏入它領地的不速之客。
毫無疑問。
沈秋郎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
此刻正注視著自己的,是那隻老剝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