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羽飛怔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研究惡靈,竟然還要麵對研究者自身死後可能“惡靈化”的風險?
沈秋郎扯了扯嘴角,這次是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我不想。我不想我死了以後,因為生前沾染的這些東西,也變成一隻惡靈。然後被後世某個像我現在這樣的研究員捕獲,變成一張冰冷的禦獸卡藏在某人的禦獸之書裡,或者躺在解剖台上被切開研究,製成標本擺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
“說不定還會有什麼導遊,指著我的某一部分,對參觀的學生們說,‘看,這就是聯盟曆史上最偉大的惡靈研究學者沈秋郎死後所化的珍稀惡靈樣本’……嗬。”
她輕輕搖頭,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一絲深藏的疲憊:“我隻想,在我死後,能和那些我愛的、也愛我的人們,埋在一起。就這麼簡單,也這麼難。”
她重新看向吳羽飛,目光平靜:“你說你以前是研究化石獸類的,那你已經在那條路上走出了一段距離,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積累。如果你因為今天的事,或者因為我的話,開始害怕、開始懷疑研究惡靈這條路的代價,那麼……現在或許還有回頭的機會。繼續你的古生物學研究,一樣能為聯盟做貢獻,而且……更安全,至少對自己而言。”
吳羽飛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自己並不害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無法否認,沈秋郎描繪的那種“身後事”,確實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沈秋郎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棟建築,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裡麵正在進行的最後告彆。
“既然我們今天做的這件事——尊重逝者意願,讓轉化為惡靈的人得以安息而非被研究至第二次死亡——這是聯盟的第一次,沒有先例可循,”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帶著一種開拓者獨有的、混合著疲憊與責任的覺悟,“那麼我覺得,作為聯盟最年輕的,自封為最專業的惡靈專家,‘半隻領頭羊’,我有責任,開這個先例。我們得給後麵的來者,立下一個規矩,一個榜樣。”
“讓他們知道,在研究那些非人之物、探尋未知與力量的同時,有些底線,需要堅守。有些尊重,哪怕是對已非同類而獲得新生命的它們,也該給予。當未來再有人麵對類似的情況時,告訴他們,前人是這麼做的,你們既然走在前人踩出的路上,那麼你們也必須要這麼做。”
說完這長長的一番話,沈秋郎便沉默了下來。她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遠處,任由秋風吹動她的發梢和衣角,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難以撼動的執拗。
吳羽飛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同樣沉默著,目光複雜地看著她的側影。沈秋郎的話,像一顆顆石子,投入他原本以學術和研究價值為絕對優先的思維湖泊中,激起了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就在沈秋郎望著天空出神,吳羽飛在她身後沉默思索時,門從裡麵開啟了。
羅丹的母親和姐姐相互攙扶著,慢慢走了出來。
羅丹的姐姐雙手捧著一個青白色有些單調、但密封性極好的陶瓷骨灰甕,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同樣材質的小木盒,裡麵想必裝著那對曆經龍息而未徹底焚毀的犄角和獠牙。
兩人的眼眶依舊紅腫,但神情已經比之前平靜了許多,那是一種悲傷沉澱後的、帶著疲憊的釋然。
她們走到沈秋郎麵前。羅丹的姐姐停下腳步,抱著骨灰甕,向沈秋郎鄭重地、深深地頷首致意,目光中充滿了感激與哀傷後的平靜。沈秋郎也微微低頭,回以默然的禮節,沒有多言。
而羅丹的母親,這位剛剛經曆了喪子之痛、幾乎崩潰又強撐著完成最後儀式的老婦人,在女兒身旁停下,她鬆開攙扶女兒的手,緩緩轉向沈秋郎。
沈秋郎以為她還有什麼未儘的要求或疑問,正準備開口,卻見老婦人用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珍而重之地拿起一直緊握在掌心的那串彩色串珠——蜜蠟、瑪瑙、綠鬆石、銀飾與獸牙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她將串珠夾在合十的雙掌之間,舉至額前,然後向著沈秋郎,深深地、虔誠地一拜。
她的動作緩慢而莊重,隨後抬起頭,看著沈秋郎,用有些沙啞但清晰的聲音說道:
“真的感謝你,良善的人。把我的兒子,找回來,還給我。現在,我們要帶著羅丹,回家了。願您今後安康。”
她的目光渾濁卻澄澈,裡麵沒有了最初的崩潰與絕望,隻剩下一種曆經巨大悲痛後沉澱下來的、最樸素也最真摯的感激與祝福。
沈秋郎的心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想起了羅丹最後那句“祝你安康”的告彆。
她同樣雙手合十,微微低頭,斂去眼中的複雜情緒,輕聲回應,用上了從羅丹那裡聽來的、或許是他們家鄉的表達方式:
“祝您安康。”
沒有更多的話語,一切儘在不言中。
羅丹的母親再次點了點頭,在女兒的攙扶下,轉身,緩緩地、但步伐堅定地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沉重的、卻也終於可以歸去的安然。
沈秋郎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對母女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她們坐上安排好的車輛,直到車輛消失在道路的儘頭,再也看不見。她依舊望著那個方向,目光似乎沒有焦距,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還在回味剛才那一拜,那聲祝福,以及這整個漫長而沉重的一天。
吳羽飛看著她沉默而略顯消沉的背影,撓了撓頭。他不太擅長安慰人,尤其是沈秋郎這種心思深沉、情緒內斂的型別。
但他覺得,沈秋郎需要一點彆的什麼來轉移注意力,或者……至少讓她知道,有些事並非全無頭緒,有些努力並非沒有結果。
他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沈秋郎的肩膀,試圖用輕鬆一點的語氣開口:“那個……有件事,之前你交代我去查的,有點眉目了。”
沈秋郎似乎還沉浸在某種情緒裡,反應慢了半拍,有些茫然地轉過頭:“什麼?”
她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大腦被各種資訊塞滿,一時沒想起來吳羽飛指的是什麼。
“就是……”吳羽飛提醒道,“之前,抓住敖魯日和小剝皮們的那天晚上,你不是說,希望我們能查一下有沒有從呼蘭府遷居到興安府市內,身邊還帶著一隻怒麵獒的老人嗎?”
沈秋郎的眼神瞬間聚焦,之前的茫然和疲憊被一絲喜悅取代:“查到了?”
“嗯,查到了。”吳羽飛點點頭,表情也認真起來,“我們調閱了興安府過去幾十年的戶籍遷入記錄,結合寵獸管理部門的舊檔案,還有對一些老社羣的走訪……確實找到了符合條件的人。”
沈秋郎的心跳微微加快:“那位老人……叫什麼名字?”
吳羽飛看著她,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他叫……隆多吉·巴雅爾。檔案記錄顯示,他是在大約四十幾年前,從呼蘭府遷居到興安府的。去世時間……大概是二十八年前,因病去世了。”
隆多吉·巴雅爾。
沈秋郎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這個名字……“隆多吉”……羅丹的大名,就是隆多吉。而“巴雅爾”在某種語言中,常常有“喜悅”、“幸福”之意,也是一個常見的姓氏或名字組成部分。
沈秋郎沉默了足足好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深思,再到一種了悟的平靜。她望著羅丹家人離去的方向,又彷彿透過虛空,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
最終,她輕輕地、近乎歎息般地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近在咫尺的吳羽飛能聽清:
“這應該算是……命運的安排吧。”
……
一切忙完後,沈秋郎在聯盟安排的客房裡洗了個澡。
泡在浴缸裡,溫熱的水流包裹著疲憊的軀體,鼻尖縈繞著廉價石榴味磨砂膏留下的、過於甜膩的人工香氣。她閉著眼,讓緊繃的神經在氤氳水汽中慢慢鬆弛下來。
羅丹的事,總算是有了一個交代。無論過程多麼令人疲憊和無奈,至少結果……是讓他回家了。至於陳傲那邊,不急,她還有一天的緩衝時間。
而且……
她緩緩睜開眼睛,透過朦朧的水汽看向浴室的天花板。意念沉入腦海,那熟悉的係統界麵無聲展開。
【功能模組[培養]已開啟!】
【獲得特殊道具:[羅丹的串珠]!】
【獲得道具配方:[威能藥:惡靈水煙]製作方法!】
【獲得能力[能力解放:惡靈模式]!】
培養模組,意味著可以對寵獸們進行具體的提升了?羅丹的串珠……會是什麼呢?惡靈水煙,雖然說是威能藥,但是聽起來好像又不一樣。
而【能力解放:惡靈模式】……這個名稱的前半部分,她在和柳易德對戰時見他使用過類似的東西,根據係統的引導,她之前還見過楚女士也有這個能力,隻不過沈秋郎沒有見識過。
熱水漸漸變溫,她撐著浴缸邊緣站起身,帶起一片水花。
扯過旁邊乾燥柔軟的毛巾,慢慢擦乾身體。
鏡子蒙著一層水霧,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和略顯蒼白的臉。
明天還有時間。不用去學校麵對糟心事,正好可以靜下心來,好好研究一下這些……係統給予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獎勵”。
她裹上浴袍,走出浴室,將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窗外,夜色已深,聯盟總部所在的區域燈火通明,還能聽到武裝部的作戰人員巡邏的聲音。
明天。她在心裡默唸。明天,好好看看這些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