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感到嘴裡一陣發苦,舌根發黏,明明早上出門前特意多喝了些水,此刻口腔裡卻乾澀得像是要把舌頭和牙齒粘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以及羅丹母親那彷彿耗儘全身力氣才問出口的、顫抖的話語。
“小姑娘,你剛才說……羅丹他……變成惡靈了……是嗎?”羅丹的母親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從玻璃窗內那瘋狂嘶吼的怪物身上,移到了沈秋郎臉上。
那雙被淚水浸泡、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沈秋郎,裡麵翻湧著一種近乎祈求的、希望她能否認的光芒。
羅丹的姐姐也看了過來,眼淚依舊無聲地流著,但眼神裡同樣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盼,期盼沈秋郎能說出“不,不是這樣,這是個誤會”之類的話,或者承認這是一個為了緩和氣氛而開的玩笑。
她們的眼睛,起初是全然的不信,那是對殘酷現實本能的抗拒;隨即,這不信被冰冷的絕望吞噬,黯淡下去;可緊接著,那黯淡中又不甘地閃爍起微弱的、掙紮的火星,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然後再次被更深的絕望吞噬……如此反複,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這無聲的煎熬,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沈秋郎感到窒息。
像是收服羅丹時,通過傳來的記憶體會他被活埋後在土裡慢慢窒息而死的絕望,此刻又在她身上重演了一遍。
她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液,喉嚨乾得發疼。
她知道,任何委婉的措辭此刻都失去了意義。她迎著那兩雙眼睛,沉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耗儘了力氣:“是。羅丹他……確實已經化為惡靈。還請……節哀。”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連她自己都覺得毫無分量。
“我的羅丹……他……他那麼好,怎麼會……變成惡靈呢?”羅丹母親的聲音破碎了,喃喃自語,更像是在質問不公的命運。
是啊,在常人眼中,惡靈是邪惡、汙穢、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而在一位母親心裡,她的兒子善良、陽光、孝順、友愛,對未來充滿希望,是與“醜惡”毫不沾邊的存在。這巨大的、荒謬的、殘酷的反差,幾乎要將她殘存的理智也撕碎。
沈秋郎抿緊了嘴唇,舌尖抵著上顎,試圖緩解那份乾澀。
她的大腦有些混亂,看著對方眼中那令人心碎的茫然與痛苦,她下意識地、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彷彿多解釋一句,就能減輕一絲她們的痛苦,也減輕自己說出真相的負罪感:
“這個……惡靈的成因……其實很複雜。有的……是因為生前的負麵情緒過於強烈,有的……甚至可能隻是因為……隻是單純想要‘活下去’的執念太強,在特殊環境下……轉化而成。而且,惡靈也……也並非全部都是壞的,也有一些惡靈,能夠保持一定的……理性,甚至……可以和人類共存……”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她也知道,這番蒼白無力的“科普”,對於眼前的慘狀毫無安慰作用。
果然,在聽到“可以和人類共存”幾個字時,羅丹姐姐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燃起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但這光芒隨即在沈秋郎接下來的話中迅速熄滅,重新被絕望的冰水澆透。
“當然……羅丹變成的這種……對任何活物都抱有極強的攻擊性,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和生前記憶的惡靈……不屬於那種。”
沈秋郎艱難地補充道,親手掐滅了對方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弱火星。她看到羅丹姐姐眼中那簇光瞬間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死寂,心中不由一揪。
“小姑娘!”羅丹母親卻像是捕捉到了什麼,她踉蹌著,用儘力氣掙脫女兒的攙扶,猛地撲向沈秋郎,枯瘦但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沈秋郎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眼神卻亮得駭人,那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
“這位吳研究員說你是研究惡靈的專家!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你一定知道怎麼把我的羅丹變回去!或者……或者讓他好好的,不那麼痛苦也行!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啊!我給你跪下,我給你磕頭……”
她說著,雙腿一軟又要往下跪,沈秋郎和一直緊盯著這邊情況的吳羽飛立刻一左一右用力攙扶住她,才沒讓她再次癱倒在地。
但她的手臂依舊像鐵鉗一樣箍著沈秋郎,那雙被淚水模糊、卻依舊執拗地映出沈秋郎麵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的靈魂也看穿,從她這裡挖出一個不可能的奇跡。
沈秋郎無法直視這雙眼睛,因為她知道自己本質上是一個很容易被彆人的情緒感染,也很容易心軟的人。
那雙眼睛裡麵有太多東西——一個母親最卑微的祈求、最深的絕望、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對兒子能“回來”的渺茫幻想。
這幻想如同淬毒的針,刺得沈秋郎心臟抽痛。
她沒有力量去實現這個幻想,沒有魔法能讓死者複生,讓惡靈重歸為人。
所有的解釋、安慰、甚至同情,在這一刻都顯得虛偽而無力。
她必須斬斷這最後的、不切實際的希望。為了她們,也為了羅丹。
沈秋郎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充滿了冰冷的空氣。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柔軟也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看著羅丹母親的眼睛,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冰棱一樣砸在凝滯的空氣裡:
“羅丹,已經死了。”
她停頓了一瞬,讓這句話帶來的寒意深入骨髓,然後繼續道,目光掃過羅丹姐姐瞬間慘白的臉,最後回到羅丹母親驟然失神的眼眸:
“你們現在看到的,隻是一具被惡念驅動、隻剩下破壞本能的、會動的屍體。它不是你們的兒子,不是羅丹。羅丹……已經不在了。”
話音落下,收容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玻璃後那隻大食屍鬼,似乎也因某種無形的衝擊而停止了瘋狂的撞擊,隻是用那雙猩紅的小點,茫然地“望”著外麵。
沈秋郎說完這句話,感覺身體裡一直緊繃著的某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一股奇異的、近乎虛脫的輕飄飄感襲來,胸口那沉甸甸的、幾乎讓她無法呼吸的巨石,似乎隨著這句殘忍的宣判,被暫時移開了些許。
雖然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空曠,令她全身發寒的冰冷,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充滿不切實際期望的凝視,那需要她編織謊言的煎熬,暫時結束了。
真相,有時候就是最鋒利,快刀斬亂麻,能割斷一切無望的糾纏。
沈秋郎那句冰冷而直白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羅丹母親眼中最後一絲搖曳的、不切實際的希望之火。
那光芒徹底熄滅了,連灰燼都彷彿瞬間冷卻。她抓住沈秋郎胳膊的手,力氣一點點地泄去,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沒有再哭嚎,沒有再說任何話,隻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玻璃窗內那依舊嘗試著突破收容的大食屍鬼,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那我該怎麼辦……”極輕的、彷彿夢囈般的呢喃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
人在遭遇超越承受極限的悲傷時,連眼淚都無法流出來,隻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麻木和茫然。
沈秋郎長出了一口氣。
“原本,按照世界禦獸師聯盟的相關規定,”沈秋郎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緩,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清晰,“具有明確傷人記錄、或存在高度危險失控傾向的惡靈寵獸,處理方式是……強製性銷毀。”
她看到羅丹姐姐的身體猛地一顫,羅丹母親空洞的眼神似乎也波動了一下。
“但是,”沈秋郎話鋒一轉,目光沉靜地迎上她們,“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因為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嘗試研究惡靈,所以保留研究樣本是允許的。我們不再將其簡單視為必須抹除的災害,而是嘗試理解、收容,甚至……在可控條件下進行引導和共存探索。”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也像是在給兩位家屬一個消化資訊的時間。“從純粹的研究價值角度而言,羅丹……或者說,羅丹變成的這種惡靈,是極為珍貴且罕見的直接觀察樣本。保留它,對未來的研究可能有重要意義。”
羅丹姐姐抬起了淚眼,眼神複雜地看著沈秋郎,似乎想從她臉上分辨出這番話背後是真心還是純粹的功利。
沈秋郎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說了下去:“可是,我個人認為……這不應該是羅丹的歸宿吧。我雖然隻是從彆人那裡瞭解過他,但從他人的口中描述,羅丹是個很好的人,他甚至還救過彆人的命。”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窗內那猙獰的怪物,眼神複雜:“他不應該在自己死後,變成一具被束縛、被觀察、被研究的標本,尤其……是以現在這種形態。”
深吸一口氣,沈秋郎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決定,也是她認為對所有人——包括逝者羅丹——最好的安排:“所以,我拜托人找到了你們,讓你們來見這……最後一麵。而我的想法是……”
她的視線掃過羅丹母親驟然聚焦、屏住呼吸的臉,和羅丹姐姐緊張的神情,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讓他安息。然後,就由你們,帶他回家吧。讓他回歸草原,以他原本的名字和身份,得到安寧的永眠,而不是作為一個‘研究樣本’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