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嚴薇的協助,後續的流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飯局結束後,其他人各自散去,而沈秋郎、嚴薇、連也青和連也達姐弟四人,則叫了一輛車,直奔沉南市房地產管理局。
他們抵達時,距離正常下班時間已經不遠,但相關科室的人員顯然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不僅仍在等候,而且態度異常恭敬殷勤。
檔案核對、產權過戶、資金劃轉……一係列手續在專人引導下以最高效率進行。
當最後一份檔案蓋章生效,沈秋郎確認那一億八千萬的款項已經打入程婉茹指定的賬戶後,負責具體辦理的那位中年科員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好了,幾位……手續全部辦妥了。”科員擦著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陪著笑臉,“這是變更後的地權使用說明和相關證明檔案,請您收好。”
這下,全房地產局的人,包括被一個電話從家裡叫回來的局長,終於能下班了。
局長本人更是親自將四人送到機關大樓門口,臉上堆滿笑容,嘴裡說著“歡迎下次再來”、“為各位服務是我們的榮幸”之類的客套話,目光尤其在安靜蒼白的嚴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心裡門清,今天這幾位小祖宗能這麼順利,嚴市長女兒的麵子占了九成九。
雖然傳聞嚴市長夫妻與這個體弱多病的女兒關係不睦,但市長的女兒終究代表著市長的臉麵,他一個小小的區房地產局長,哪裡敢有絲毫怠慢。
沈秋郎沒在意局長的殷勤,她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溫度和機器壓痕的檔案袋,開啟,抽出裡麵厚厚一遝檔案,借著大廳明亮的燈光,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確認關鍵資訊無誤後,又拿出手機,認真地將每一頁都清晰拍照留存。
做完這一切,她才將檔案仔細地裝迴檔案袋,又小心翼翼地把檔案袋塞進自己那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書包裡,拉好拉鏈,拍了拍。
搞定。
從現在起,利笙大飯店及其所屬的那塊地皮,在法律上,已經歸屬一個名叫“沈秋郎”的高一學生,或者說,即將歸屬一個名叫“惡人社”的高中學生社團了。
想到這裡,沈秋郎心裡也微微鬆了口氣,至少,惡人社的成立,算是邁出了最關鍵的第一步。
四人走出機關大樓,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與絳紫。
深吸一口氣,告彆了樓內混雜的皮革、油墨、香煙和隔夜茶水的沉悶氣味,驟然吸入微涼的、帶著城市煙火氣的空氣,竟讓人感到一絲難得的清爽。
“嚴薇,你這樣做,你爸他那邊……”連也青略帶擔憂的聲音響起。
沈秋郎循聲看去,隻見連也青已經將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正動作輕柔地披在嚴薇單薄的肩膀上。
嚴薇似乎比剛纔在飯店裡時更顯蒼白,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可能是因為室內的空氣過於糟糕,加上傍晚的風一吹,她幾不可察地微微瑟縮了一下,但沒有拒絕連也青的外套。
“沒事。”嚴薇攏了攏帶著連也青體溫的外套,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又不是第一次罵我。習慣了。”
雖然之前從金玥悅和裴天綺那裡,沈秋郎已經略微知道嚴市長和這個女兒關係緊張,但聽當事人用如此平靜無波的口吻親口說出來,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那平靜之下,是經年累月的失望、疏離,還是徹底的麻木?沈秋郎不太確定,但能感覺到那並非偽裝。
就像是,嚴薇從未在彆人麵前偽裝一樣,偽裝會讓她更加疲憊,而她也不屑於偽裝,打心底起。
她看著嚴薇蒼白卻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連也青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以及旁邊沉默但同樣關注著嚴薇的連也達,一個之前就隱隱存在的疑問浮上心頭。
“話說,”沈秋郎斟酌了一下用詞,開口問道,目光在嚴薇和連也青姐弟之間轉了轉,“以你們的家庭背景和……財力,如果想要契約寵獸,應該有很多更好的選擇吧?就算是想繼續留在十五中,以你們的情況,也未必非得保留惡靈寵獸,更沒必要非得加入我這個……剛剛草創,沒頭沒腦連方向都沒有的社團。”
沈秋郎問得很直接。
嚴薇是市長千金,連也青姐弟來自那個聽起來就很不簡單的連氏,可能是家族,豪門?
她們這樣的出身,如果想要正常的、被社會廣泛接受的寵獸,資源和人脈應該都不缺,甚至搞到強力寵獸都非常輕鬆。
即便因為某些原因契約了惡靈,以她們的家庭能量,想要在不驚動學校、或者用其他方式規避校規約束的情況下保留惡靈,恐怕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為什麼要選擇加入她這個一窮二白、前途未卜,甚至名字都起得如此“不祥”的社團?
聞言,嚴薇、連也青、連也達,三雙眼睛齊齊看向沈秋郎。目光各異,有平靜,有複雜,有審視。
最後還是嚴薇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她抬起眼,望向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篤定:
“你……理解不了。有些東西,不是用‘更好’、‘更合適’來衡量的。”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沈秋郎,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意,“哪怕是惡靈……也會有讓人想要留下它們的理由。唯一且不可替代的理由。”
她的目光沉靜,卻彷彿藏著很深的東西。
連也青介麵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不知是對沈秋郎的問題,還是對其他:“連家確實能給我和也達提供很多選擇,但那些選擇裡,不包括‘我們想要的’。有些路,不是彆人鋪好的才叫路。而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沒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他們休想把我們變成他們的傀儡。”
連也達看著沈秋郎,明顯想對她說些什麼,但礙於旁邊姐姐的目光,隻是默默點了點頭,攥緊了拳頭。
沈秋郎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她們不是為了方便,不是為了利益,甚至不完全是迫於校規壓力。
她們是為了留下自己的惡靈寵獸。因為那些在旁人眼中邪惡、不祥、需要被清除的惡靈,對她們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是唯一,且不可替代的。
所以,當沈秋郎這個同樣對惡靈有著特殊看法、並且有膽量正麵站出來組建這樣一個社團的人出現時,她們選擇了加入。
這與其說是投靠,不如說是一種基於共同“異常”的抱團,一種在主流規則壓迫下的無奈聯合。
想通這一點,沈秋郎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問題有點蠢。她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是我問了個傻問題。”
是啊,加入惡人社的,最根本的理由,不都是為了能夠保住自己的惡靈夥伴,避免它們被學校強製沒收、甚至銷毀嗎?
雖然像自己、像金玥悅,或許還有其他人,可能還疊加了不想被退學之類的現實壓力,但核心的驅動力,恐怕正是嚴薇所說的——那個想要留下它們的理由。
夕陽的餘暉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秋郎背著她裝著價值一億八千萬地皮檔案的舊書包,嚴薇裹著連也青的校服外套,連也青和連也達沉默地走在兩側。她們看起來隻是四個普通的學生,剛剛結束了一次或許隻是辦理普通手續的外出。
然而,她們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下午,當她們在飯店談判、聚餐、為社團命名、奔波於房地產局時,十五中的校園裡,正發生著一場針對沈秋郎的、蓄謀已久的公開風暴。
由於今天是新高一學年正式開啟社團活動的日子,按照慣例,下午全校停課,舉行了由學校領導、學生會和新聞社聯合主辦的社團活動介紹與動員大會。
大會通過校園廣播向全校直播。
一切按部就班,領導講話,學生會介紹社團規則,新聞社展示往年優秀社團成果……直到最後環節,有請校隊各年級代表發言,分享訓練心得,鼓勵新生積極參與社團和校隊活動。
還有各個社團的代表,都在儘力地為自己的社團說好話,希望引起更多的新生的興趣,吸引更多新生加入自己的社團。
當輪到高三替補隊代表陳傲發言時,廣播裡傳來了他清晰而沉穩的聲音。他先是慣例性地感謝了學校培養,分享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訓練體會。
然而,就在發言即將結束時,他忽然停頓了幾秒,然後,用一種近乎痛心疾首、沉重無比的語調,對著麥克風,清晰地說道:
“在此,我,陳傲,身為沉南市地十五中學校隊高三替補隊代表,抱著對學校、對同學負責的態度,不得不懷著沉痛的心情,實名舉報——高一八班,沈秋郎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