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麵烤得金黃酥脆、淋著濃稠鹹鮮醬汁的巨大勇虎魚被擺在了圓桌正中央,青白的蔥絲、嫩黃的薑絲、豔紅的辣椒絲點綴其上,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被炙烤過的魚皮微微蜷縮,鎖住了內部清蒸後的雪白魚肉,熱氣蒸騰,混合著醬香、魚鮮以及各種佐料的複合香氣,霸道地彌漫了整個包間。
然而,這道堪稱“硬菜中的硬菜”、價值二十多萬的主菜上桌,圍坐的眾人卻一時無人動筷。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沈秋郎身上。
哪怕拋開“社長”這個尚未完全坐實的名頭,單是今天這樁地皮買賣,沈秋郎是負責出錢(或者說負責背債)的大金主,也是敲定價格、拿下意向協議的關鍵人物。於情於理,這第一口,都該由她來動。
金玥悅顯然深諳此道,也最是上道。
她不等沈秋郎客氣或者旁人催促,便笑嘻嘻地伸手,轉動了玻璃轉盤,將碩大的魚頭緩緩轉向自己這邊。
然後,她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動作嫻熟地從魚眼邊緣小心地探入,一點點將那顆足有蛋撻大小、晶瑩剔透的勇虎魚眼珠完整地挖了出來。
眼珠連著些許膠質,顫巍巍地被夾起,放進了沈秋郎麵前乾淨的骨碟裡。
這還沒完。她又將筷子伸向魚頭下方、連線魚身的下巴部位,那裡有一塊厚厚的魚肉。她巧妙地用筷子剝開烤得微焦的魚皮,夾起一大塊雪白緊實、紋理分明、沾滿了醬汁的魚肉,同樣放在了沈秋郎的碟子裡。
“老大,嘗嘗,”金玥悅放下筷子,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彎彎,“這勇虎魚身上,就數這眼睛和下巴肉最是精華。魚眼睛大補,膠質豐富;下巴肉活肉,最是鮮嫩有嚼勁,比那軟塌塌的魚肚子肉可強多了。給咱們的大功臣先嘗嘗,沒問題吧?”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親昵和一點點不容置疑。
“沒問題。”“應該的。”“老大先請。”眾人紛紛點頭附和,連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荀雅蘭都微微頷首,白十七雖然眼巴巴看著魚,也難得地沒有異議。
沈秋郎看著自己碟子裡那顆碩大的魚眼和那塊誘人的下巴肉,也沒推辭,點了點頭:“行,那我不客氣了。大家都動筷吧,這魚趁熱吃纔好,雖然個頭大,我們也儘量彆浪費,畢竟……”她頓了頓,似乎想起價格也有點肉痛,“二十來萬呢。”
她率先拿起筷子,夾起了那塊魚下巴肉。魚肉夾起時,能感受到其緊實的質感。送入口中,牙齒輕輕咬下——
首先是魚皮。
本以為經過先烤後蒸,魚皮會帶著膠質的黏糯,但入口卻是意想不到的酥脆!
那是高溫瞬間炙烤鎖住水分後形成的薄脆外殼,在齒間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但這脆感轉瞬即逝,魚皮本身的膠質在口腔溫度下迅速軟化、融化,混合著鹹鮮濃鬱、略帶一絲甜味的澆汁,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層次豐富的口感。
接著是魚肉本身。肉質緊實,纖維感清晰,但卻毫不乾柴,反而異常鮮嫩,像是活海蟹上鍋清蒸出的口感。
咀嚼時,豐沛的汁水隨著牙齒的擠壓不斷滲出,那是一種極為純粹、鮮甜的海洋魚類的本味,沒有一絲腥氣,隻有令人愉悅的鮮。醬汁的鹹香恰到好處地襯托了這份鮮美,而非掩蓋。
難怪勇虎魚明明是水係對戰寵獸,作為食材卻價格高昂仍供不應求。
這口感和味道,確實對得起它的身價。
“唔,不錯。”沈秋郎簡短地評價了一句,但臉上細微的表情和緊接著又夾了一筷子的動作,已經說明瞭她的滿意。
見她開動,其他人也不再矜持,紛紛伸筷。裴天綺眼疾手快夾走了魚腹最肥美的一塊,楚夜明幫她剔著刺。
顏寧寧在李汐耀的小聲鼓勵下,小心翼翼夾了塊背肉。
連也青給嚴薇夾了些沒有小刺的肉,崔浩霓則精準地瞄準了魚鰭附近帶皮的部位,直接扯下一塊。
白十七的筷子舞出了殘影,荀雅蘭不得不再次出手限製她的“暴風吸入”範圍……
一時間,包間裡隻剩下碗筷輕碰和品嘗美食的滿足低歎。
“來!為了我們即將擁有的社團地盤,也敬我們未來的社長!”裴天綺不知從哪裡摸出幾瓶小麥果汁,起開瓶蓋,給金玥悅、楚夜明、李汐耀、荀雅蘭等幾個看起來不介意喝點的倒了小半杯,給顏寧寧、嚴薇、白十七等人則倒了果汁或汽水。
她自己率先舉起杯子,裡麵蕩漾著金黃色的液體。
沈秋郎見狀,也舉起了自己手邊的汽水杯子。其他人,無論杯子裡是什麼,也都紛紛舉杯。
“敬大家。”沈秋郎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乾杯!”十一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沈秋郎仰頭,將杯中的汽水一飲而儘,然後沒忍住,打了個小小的氣嗝。
“話說,嗯,嗝——”旁邊的楚夜明似乎被傳染了,也打了個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然後看向沈秋郎,問出了一個大家都有些好奇的問題,“老大,咱們社團這就算是有場地了,那……社團叫什麼啊?你想好了沒?”
這個問題讓正在埋頭吃魚或低聲交談的眾人都抬起了頭,看向沈秋郎。社團名字,可是門麵。
沈秋郎放下杯子,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這個嘛……我其實……”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桌邊每一張臉,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大家都知道,我對惡靈係,有一些……嗯,比較特殊的看法和研究。”
眾人點頭。若非如此,她們這群或多或少與惡靈有所牽扯的人,也不會被沈秋郎聚集到這裡。
“在我看來,惡靈本身,是追逐著惡念而行動的。它們能被各位吸引,來到各位身邊,選擇與各位契約,而各位也選擇了接納它們……這本身,或許就說明瞭,在座的各位身上,多多少少,都藏著一些不那麼‘陽光’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小秘密’,或者……特質。”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批判,隻有平靜的陳述。
“如果因為這些‘小秘密’,或者因為這世道的某些規則,使得我們註定無法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純粹的‘好人’、‘善人’……”沈秋郎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麼,我們何必勉強?不如就順其自然,坦然麵對自己內心的‘暗麵’。”
她頓了頓,迎著眾人或深思、或閃爍、或平靜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所以,我想,我們的社團,就叫——‘惡人社’。”
“惡人社”三個字落下,包間裡霎時安靜了一瞬。隻有小鍋的湯底還在咕嘟作響,但無人動筷。
社員們相互看了看彼此,眼神都有些複雜。沈秋郎的話,某種程度上戳中了她們的心事。
確實,在座的每個人,都有不願為人道的秘密、過往或隱痛,這些“不光彩”如同隱疾,如影隨形。但……“惡人社”?
這個名字也太……直白,甚至有些駭人了吧?!聽起來簡直像是什麼反派組織或者中二病聚集地!被彆人聽去了,還不得以為她們整天聚在一起琢磨什麼壞事?
就在氣氛有些凝滯,眾人表情各異,欲言又止時,沈秋郎自己先繃不住了,她尷尬地呲牙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
“咳咳……那個,開個玩笑的,活躍下氣氛。其實是‘惡靈持有人社團’,簡稱‘惡人社’。怎麼樣,這個簡稱是不是挺……好記的?”
眾人:“……”一陣無語。
社長,你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而且這簡稱聽起來更不對勁了啊喂!
然而,就在這微妙的沉默中,一個冷淡卻清晰的聲音響起了。
“也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個表示同意的,竟然是平時存在感不高、身體虛弱、總是安安靜靜的嚴薇。
她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撥弄著自己碟子裡的一小塊魚肉,聲音平靜無波:
“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她的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讓人分不清是自嘲還是陳述事實。
她身旁的連也青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接話道:“……我也。”
語氣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無奈。她似乎並不想多談自己為何“不是好人”,但也沒有否認。
楚夜明看了看身邊的裴天綺,又看了看沈秋郎,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曆經世事後的通透:“如果現實真的將人逼到某種境地,做個‘惡人’也並非不可原諒。至少,我們知道自己為何如此,並且……選擇了彼此。”
“而且你們不覺得嗎?”李汐耀吹了聲口哨,臉上露出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容,甚至帶頭鼓起掌來,“‘惡人社’這個名字,超酷的好嗎?全員‘惡人’誒!想想以後彆的社團聽到我們名字時的表情,多帶感!”
“有人投反對票嗎?”金玥悅趁機舉起手。
剩下幾人相互看了看,都搖搖頭。
白十七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地站到凳子上:“投反對票的請和我對戰謝謝!”
開玩笑,誰想跟她對戰啊!一旦被纏上就抽不開身了好嗎!
“既然沒有人反對,那就這麼定了。吃飽了那就解散,有要打包的打包。”沈秋郎看了眼手機,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三點了,估計去房地產局過戶可能趕不上了,那就明天。”
“趕得上。”
“嗯?”
沈秋郎順著聲音看去,嚴薇正在慢條斯理,堪稱優雅地擦嘴,隨後在連也青和連也達的攙扶下,站起身。
“我說趕得上,它就趕得上。”
嚴薇淺藍色的眼睛平淡地看著沈秋郎:“彆忘了,我是市長的女兒。我會讓它趕得上的。也青,幫我給房地產局的局長打電話。”
“好。”連也青垂眸,從嚴薇的校服口袋裡拿出她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