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靜靜地聽著阿木爾聲嘶力竭的辯護和最後的祈求,一直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幾不可聞地,輕輕搖了搖頭。
那細微的動作,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阿木爾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她當然理解阿木爾的執念,也理解那份近乎偏執,沒有血緣卻超越血緣的手足情誼,甚至可以理解他走投無路下試圖利用、甚至犧牲他人來保全羅丹的瘋狂想法。
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更不等於事情會有他期望的轉機。
“羅丹已經死了。”沈秋郎沒有立刻回答阿木爾的祈求,而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陳述著最根本的事實,“人死,不能複生。變成惡靈,不是複活,而是……在極端條件下,以另一種充滿痛苦、扭曲和執唸的新形態,變成一個新的個體活下去。”
“意思就是……那不再是羅丹,至少,不完全是。”
她歎了口氣,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彷彿有些疲憊,然後重新看向阿木爾,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倒映著對方慘白絕望的臉,替他,也說出了那個最殘酷、他或許隱約意識到卻不願承認的真相:
“你的本意,是借著對地形的熟悉,把我們引到羅丹的巢穴附近,想著羅丹或許還殘存理智,或許還能認出你,或許……能借用他的力量把追捕他的人處理掉,讓你們能繼續掩藏,對嗎?”
沈秋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但你沒想到的是,羅丹——或者說,這隻高階惡靈,大食屍鬼——早已被本能裹挾,幾乎完全喪失理智。它伏擊了我們,不分敵我,甚至……”她頓了頓,目光如炬,“連你這個生前特彆要好的兄弟,它也想要殺掉。對不對?”
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了阿木爾的心臟。
阿木爾所有的激動、辯解、哀求,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凍結。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像是內部徹底朽爛的枯樹一樣垮塌下去,肩膀無力地耷拉著,腦袋深深地垂了下去,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死死地盯著冰冷光滑的金屬桌麵,彷彿那上麵有他無法承受的答案。
審訊室裡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從何處通風管道傳來的微弱氣流聲。
良久,一滴混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阿木爾布滿灰塵和淚痕的臉頰,砸在桌麵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是。”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字。
這簡短的一個字,承認了他計劃的失敗,承認了他所維護的“兄弟”早已麵目全非,也承認了他最終被自己拚命想拯救的物件所背叛、甚至攻擊的殘酷現實。
這比任何聯盟的審判,都更讓他感到絕望和心如死灰。
審訊,到這裡,其實已經可以結束了。
阿木爾的動機、他對羅丹的情感、他包庇惡靈乃至試圖誘導襲擊武裝人員的緣由、以及最終被失控的羅丹攻擊的事實……所有的因果鏈條都已清晰,證據鏈也基本閉合。即便還有一些細節上的模糊地帶,也已無關大局,無法改變整個事件的性質和結果。
沈秋郎看著阿木爾徹底垮下去的肩膀和那滴砸在桌上的、無聲的眼淚,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湧起一股複雜的、沉甸甸的疲憊。她輕輕歎了口氣,對著殷蓉搖了搖頭,示意可以不用再繼續問下去了。
殷蓉會意,將最後幾行口供記錄完畢,仔細檢查了一遍錄音裝置和文字記錄,然後動作利落地整理好所有材料,站起身,用眼神示意門口站著的守衛可以結束這場審訊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氣氛壓抑的審訊室,合金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阿木爾徹底崩潰的、壓抑的嗚咽聲隔絕在內。
走廊裡光線明亮,空氣也似乎流通了一些,但那份沉重感並未立刻消散。
“這樣就夠了嗎?”一直等在觀察室門口,此刻斜倚在牆壁上的裴天緋忽然開口,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沈秋郎臉上,語氣意味深長。
“你指的是什麼?”沈秋郎停下,轉身麵對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她知道裴天緋問的絕不隻是阿木爾的審訊結果。
“我們按照你的要求,找到了羅丹的直係親屬。”裴天緋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他的母親和姐姐,已經在來興安府的路上了,預計最晚明天下午抵達。”
沈秋郎微微一怔。聯盟的辦事效率,果然高得驚人。
但隨即,一股更深的歎息從心底泛起。羅丹的父親幾年前摔斷了腿,行動不便,這次恐怕無法前來見兒子最後一麵了。
他的母親和姐姐,一定是托了可以相信的親友照顧他,才稍作準備匆匆動身。
唉,現實總是難有完美如願。
“也好。”沈秋郎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陳述事實。世事豈能儘如人意。
“你們……是怎麼告訴她們,羅丹的事情的?”她看向殷蓉,問道。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既要告知死訊,又不能透露惡靈相關的駭人內情,分寸很難拿捏。
“我們的外勤人員找到羅丹家屬後,是按照沈顧問你之前的建議口徑通知的。”殷蓉垂眸,聲音平穩但清晰,“告知其家屬,羅丹先生因意外不幸身故,遺體已在興安府發現,需要直係親屬前來辨認、處理後事。未提及任何與惡靈相關的資訊。”
沈秋郎點了點頭,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確實是她能想到的,在殘酷現實麵前,相對折中也最穩妥的說法。
既沒有向羅丹的家人隱瞞他最根本的死訊,沒有讓他們抱有過高的期待而落空崩潰,也沒有告訴她們羅丹死後化為惡靈、襲擊人類而感到愧疚和無措的殘酷。
讓她們以為兒子/兄弟是遭遇了不幸的意外,帶著對親人的思念和悲傷來見他最後一麵,處理後事,領回紀念,或許是……目前能想到的,對生者傷害最小的方式。
“人具體什麼時候能到?”沈秋郎問。
“車程,加上抵達後必要的身份審計、安全覈查、安頓等程式走完,”殷蓉迅速心算了一下,給出一個相對準確的時間,“預計最快也要後天,也就是大後天上午。我們預留了這段時間,也方便沈顧問您,以及其他相關人員,進行後續的安排和計劃的調整。”
她考慮得很周到,畢竟羅丹家屬的到來,意味著一些官方程式和情感上的交接需要處理。
“好。”沈秋郎應下,心裡算了算時間。今天已經是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明天她就要返回學校,繼續她普通(並不)高中生的生活了。時間上,倒是勉強能銜接,隻是註定又要請假了。她捏了捏眉心,看向殷蓉和裴天緋:“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我現在處理嗎?關於鉗口龍鳥的後續喂養注意事項,我會儘快整理發給你們。”
“沒有了,沈顧問。”殷蓉乾脆地搖頭,“您已經提供了非常關鍵的資訊和協助。後續的收容觀察、報告整理,以及羅丹家屬的接待事宜,我們會處理。”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裴天緋。
“唯一可能需要你持續跟進並提供專業意見的,就是那對鉗口龍鳥的詳細圖鑒資訊和生態習性資料,但這不需要你強行留在這裡,遠端溝通即可。”裴天緋接話道,目光在沈秋郎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你看起來需要休息。”
“如果是身體的話,倒沒有累,畢竟剛從溫泉郡回來,如果說心累的話,很累很累。”
沈秋郎也不客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高強度處理兩隻高階惡靈的應激狀態,緊接著又是審訊,精神確實有些緊繃後的疲憊。“既然這邊暫時沒我什麼事了,那麼,我接下來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們。”
她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嚴肅認真,甚至還帶著點鄭重的意味。
“什麼任務?”殷蓉和裴天緋都是一愣,連旁邊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吳羽飛也豎起了耳朵。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沈秋郎用如此嚴肅的神情和口吻提出要求。
沈秋郎在三人略帶疑惑和鄭重的注視下,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點開導航軟體,將螢幕轉向他們,上麵清晰地顯示著一個定位地址,以及下方一行小字:“距離目的地202.5公裡,駕車約2小時35分鐘。”
“這個任務就是——”沈秋郎手指點了點那個地址,表情無比認真,一字一頓地道:
“送我回家!”她看著瞬間表情有些僵住的三人,理直氣壯地補充道:
“難道你們覺得,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方圓兩公裡內鳥不拉屎的聯盟基地兼總領事館武裝部,我能用手機軟體打到一輛能找到這裡來還願意載我跑二百多公裡路回沉南市的網約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