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沒事,”沈秋郎故作輕鬆地擺了擺手,甚至往前湊近了兩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阿木爾身邊亦步亦趨的多傑身上,語氣變得熱絡起來,“這不是有各位可靠又專業的特戰隊員保護著嘛。再說了,我的敖魯日也是很厲害的哦。”
她說著,招手喚道:“敖魯日,過來。”
“唬吼。”敖魯日低吼一聲,踱步走到沈秋郎身邊,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
沈秋郎親昵地摟住敖魯日毛茸茸的脖子,和它對視了一眼,手上卻用力捏了捏它那鬆弛柔軟、手感極佳的大嘴皮子,嘴裡則繼續對阿木爾說道:“說起敖魯日,我正想跟你請教呢。你要照顧多傑,肯定比我有經驗。我接手敖魯日時間不長,對怒麵獒這種寵獸的飼育和訓練,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比如平時的食量啊,毛發打理啊,還有技能訓練的重點……”
她一邊說,一邊像是玩鬨般揉搓著敖魯日柔軟厚實的嘴皮子。
敖魯日被她捏得有些不耐煩,伸出粗糙溫熱的大舌頭,結結實實地舔了沈秋郎的手背一下,留下濕漉漉、粘稠的口水。
“哎呀,臟死了!”沈秋郎嫌棄地看了看手上的口水,反手就把它蹭回了敖魯日厚實蓬鬆的頸毛上。
這番插科打諢,加上對寵獸飼育話題的“虛心請教”,果然讓原本凝重到近乎凝固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殷蓉雖然覺得沈秋郎此刻的“放鬆”有些不合時宜,但考慮到這位“顧問”本就年紀不大,或許是真的有些緊張,想通過聊天緩解,便也沒有出言製止,隻是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其他隊員的神經似乎也略微鬆弛了那麼一絲,儘管持槍的姿勢依舊標準。
阿木爾見沈秋郎似乎真的隻是心血來潮想討論寵獸飼養,緊繃的肩背也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沈顧問過獎了,多傑主要是羅丹帶大的,我接手也沒多久……不過怒麵獒確實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它們的忠誠心很強,一旦認主就很難改變,食物方麵……”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多傑。多傑正抬頭看著他,棕黃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林間破碎的光斑,安靜地坐著,尾巴輕輕掃動地麵。
阿木爾看著敖魯日那威風凜凜的身姿和罕見的黑紅毛色,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羨慕,他順著話題問道:“說起來,沈顧問,您這隻怒麵獒……是從哪裡得來的?無論是體格、氣勢,還是這品相,都是萬裡挑一的極品,而且還是非常稀有的閃光色。一定很不容易吧?”
沈秋郎正揉著敖魯日被她蹭了口水的頸毛,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敖魯日。
敖魯日聽到阿木爾在誇它,大尾巴悠閒地晃了晃,猩紅的眼睛也望了過來。
沈秋郎的眼前,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了收服敖魯日時,順著它滔天惡念湧入自己腦海的那些記憶碎片——那位呼蘭府老牧民慈祥的笑容、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夕陽下一起驅趕羊群的剪影……以及老人去世後,接踵而至的背叛、囚禁、虐待,以及死亡。
“是……一位我爺爺認識的、呼蘭府的老牧民送給我的。”沈秋郎垂下眼睫,語氣自然地編織著半真半假的謊言,這樣更容易取信於人,“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兒女接他去城裡住,草原上的牛羊也都賣了。敖魯日是他從小養大的,感情很深,但他沒法帶它進城,又不忍心隨便交給彆人,聽說我對寵獸……比較有研究,爺爺又做了擔保,就托付給我了。他說,希望我能好好待它。”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敖魯日結實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敖魯日沒想到沈秋郎會把它生前那段為數不多的、溫暖的記憶拿出來說,雖然細節不太一樣,但那份被珍視的感覺是相通的。
它那對紅色的豆豆眉驚訝地向上挑了挑,隨即,它低下頭,用它那顆碩大、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又用力地拱了拱沈秋郎的腰側,喉嚨裡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呼嚕聲。
就像當初,這個陌生的人類少女突然出現在它麵前,麵對它滿身的暴虐與敵意,非但沒有退縮或厭惡,反而準確地、清晰地叫出了那個已經很多年沒有任何人提起過,連它自己都快忘記的名字——敖魯日。
隻有早已去世的老主人才會那樣認真地叫它,叫那個被精心挑選、賦予祝福的名字。
而那些後來出賣它、囚禁它、虐待它、想要將它馴作賺錢工具的惡徒,從來隻叫它“畜生”、“死狗”、“犟骨頭”……
他們認為一件商品,一隻用完即棄的鬥獸,不配有名字,不配擁有羈絆。
賦予了名字,就代表建立了聯係,產生了感情。呼喚名字,是將聯係更加穩固緊密。
所以,在無儘的黑暗與痛苦之後,當這個能叫出它名字、眼中沒有對惡靈恐懼和厭惡的人類少女向它伸出手時,它才真正做了決定,沒有追究沈秋郎強硬馴服的蠻乾舉動,沒有反噬她。
不再是像老主人那樣,被動地“被選擇”,而是它,敖魯日,主動選擇了自己的新主人。
雖然相處的時間還很短暫,但這任主人對它很好。
不會因為它變成了人人畏懼的惡靈而厭惡疏遠,反而能理解它某些源自惡靈本能的的行為,給予它尊重和有約束而非限製的自由。
甚至還要求那些人類不要傷害它的孩子,並且找了醫院給它們檢查,將它們安置起來。
她也會揉亂它的毛,嫌棄它的口水,但又會買好吃的給它。
敖魯日喜歡現在的主人。很喜歡。
“看得出來,那位老人是真的很喜歡它,把它當成了家人。”阿木爾的聲音將沈秋郎從短暫的思緒中拉回。
他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慨,伸手溫柔地摸了摸身邊多傑的腦袋。多傑也抬起頭,用它那雙總是顯得威嚴、此刻卻流露出溫順依賴的眼睛望著阿木爾,濕漉漉的冰涼鼻頭輕輕蹭了蹭阿木爾帶著厚繭的手掌,尾巴在地上掃了掃。
“就像羅丹喜歡多傑一樣。”阿木爾低聲補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多傑身上,眼神有些悠遠,似乎透過多傑,看到了那個總是樂嗬嗬的、壯實的身影,如何耐心地將一隻小小的團毛犬,養育成今天這般威風凜凜的怒麵獒。
沈秋郎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手機螢幕,直播間彈幕正飛快滾動:
「原來敖魯日還有這樣的過去……」
「羅丹?誰啊?新人物?」
「難怪主播年紀輕輕就有高階寵獸,原來是傳承!」
「更羨慕了好嗎!人和寵獸的雙向奔赴!」
「敖魯日:我跟主人天下第一好!」
「敖魯日帥炸了!夢中情狗!」
「樓上醒醒,這品相加閃光,沒800個w拿不下。」
「好的,夢醒時分。」
「我一點都不酸,真的(眼淚從嘴角流下)。」
沈秋郎心裡“嗬嗬”冷笑一聲。現在一個個都被敖魯日威風又略帶傷感的背景故事打動了,等會兒要是開打了,自己肯定會讓敖魯日解除偽裝,看到那副模樣,這些觀眾還不得嚇得把手機扔出去?
她暗暗搖頭,將注意力轉回現實。
阿木爾似乎被剛才關於“前主人”的話題觸動,沉默了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沈秋郎,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探究,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問道:“沈顧問,我……我有點好奇,您對惡靈……是怎麼看的呢?您年紀這麼小,在麵對那些……東西的時候,不會感到害怕嗎?”
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語氣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畢竟,在主流認知和輿論宣傳中,惡靈幾乎就是邪惡、恐怖、必須被消滅的代名詞,極少有人會公開討論對惡靈的看法,更彆提像沈秋郎這樣的惡靈專家。
沈秋郎略微沉吟,目光掃過身旁安靜蹲坐、但猩紅眼瞳始終警覺的敖魯日,緩緩開口:“惡靈……不得不承認,很多惡靈,它們的本能確實會驅使其攻擊人類、寵獸,製造混亂和恐懼。但這種攻擊性,某種程度上就像人類需要吃飯喝水、猛獸需要捕獵一樣,是它們存在形式的一部分,是刻在某種‘底層程式碼’裡的東西,很難完全避免。”
她頓了頓,注意到阿木爾聽得很認真,甚至有些緊繃,便繼續道:“但是,並非所有惡靈都隻有純粹的破壞欲。有些惡靈,它們是可以相對平和地與人類共處的,甚至能建立某種聯係。很多惡靈隻是……非常敏感,感知力遠超普通生靈,而且它們往往有著非常明確的‘底線’,容忍度也極低,一旦觸碰,反應會非常激烈。”
這番話通過直播傳出去,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主播在說什麼屁話?給惡靈洗地?」
「惡心!還和特戰隊員一起呢,就這思想覺悟?」
「惡靈都該死!無一例外!」
「前麵的,沒看過主播第一次直播吧?張口就來?」
「噴子滾出!房管呢?乾活了!」
「彆理那些二極體,主播繼續。」
「隻有我注意到……原來惡靈也有不同性格?」
「所以巫哆一族真的是可以和平相處的惡靈?」
「直播間之前有彈幕試過了,還得到了回禮。」
「主播主播!巫哆娃娃能家養嗎?要注意啥?」
沈秋郎瞥見關於巫哆娃娃的提問,正好藉此緩和一下彈幕的極端言論,也向阿木爾展示她並非空談,便隨口答道:
“巫哆娃娃理論上可以嘗試共處。它們不挑食,人能吃的它們基本都能接受,但特彆喜歡甜食。關鍵是要記得給它們準備合身的衣服,那種給布娃娃穿的就行。千萬彆讓它們果奔,這是大忌,一旦讓它們覺得自己被輕視或侮辱了,百分百會反噬,給多少糖都哄不回來。”
“畢竟,它們本質是惡靈/超能係,超能係寵獸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她這番帶著具體例子和注意事項的解釋,讓一部分激進的彈幕稍微平息,也引起了一些觀眾對“**型惡靈”的好奇。
然而,就在沈秋郎話音剛落,阿木爾似乎還想再問什麼的時候——
“唬……唬吼——!”
一直安靜蹲坐在沈秋郎腳邊的敖魯日,毫無征兆地猛然站起!它四肢微分,身體微微下壓,呈現出高度戒備的攻擊前奏姿態,碩大的頭顱死死盯向前方霧氣彌漫、灌木叢生的林地深處,喉嚨裡滾動出短促、低沉卻充滿威脅性的吼叫,猩紅的眼瞳中厲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