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淵送給講武堂的禮物,最終隻有季伯緞一人收了下來。
是兩本小說。
一本明顯有翻閱的痕跡,另一本則在前中折了頁,想來也是剛剛翻閱過的。
對於季伯緞收禮的行為,講武堂中有人感到困惑。
坐在他對麵的郭夏欲言又止,險些就要開口詢問薑崢宗邯都沒要,他為什麼要壞了陣型。
但話還沒說出口,便被一旁的兄長郭春抬手摁住臂膀,眼神止了張嘴的想法。
在摁住自家不經世事的弟弟後,郭春看了一眼斜對麵全不在乎,已然開始讀起小說的季伯緞,微微低下了腦袋。
郭家不算顯赫的世家,勉強算是有點名望,很多人都以為郭家常以唐家馬首是瞻,因此祖籍在霧都。
但其實,郭家祖籍在東林。
隻是很多年很多年前,就已經搬離了那裏罷了。
但即便搬離,每年還是有選擇留在東林的遠房親戚相互走動,因此,郭家時常也能聽見一點老家的稀罕事。
其中,就包括東林唯一還算顯赫的家族季氏,舉族搬遷到了不遠的中山。
在剛開始聽到這個訊息時,郭春至今都記著爸媽唏噓的嘆息。
東林,也是徹底落寞了。
幾百年前,東林也曾顯赫神州,論地位甚至比當今的中山還要興盛不少。
天下文官出東林,那是何等輝煌的過去。
可時代不會因一時的顯赫而固定。
隨著歷史的車輪碾過歲月,曾經聞名於天下的東林終究還是沒能抵住漫長的時間。
幾門望族衰敗至今與尋常家庭無異,唯有季家還勉強算的上是東林的門麵,常駐在那裏,卻能和中山並稱‘筆墨紙硯’、‘文貴四家’。
可即便是它們,幾年前也終究還是選擇放棄了舊址,徹底族搬中山。
好似,就是發生在那件事後。
想到這裏。
郭春又看了一眼好似如癡如醉的季伯緞。
就在幾年前,有遠來霧都的親戚,曾在飯桌上提起過一段傳聞。
說是中山每年都會舉辦的文廟大宴中,那件由幾大家聯合管轄的千年寶物【傳世經典】,於幾家貴胄麵前顯了異象。
雖說是什麼異象,那遠方親戚並不清楚,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四家動了真怒,喚回了天南海北所有的家族子弟。
文廟大宴連辦七日,四大家也查了七日,遠道而來祝賀的各地顯貴也看戲般看了七日。
終於在最後一天,不知道用何等妙法,徹查四家嫡宗、旁支共計八千餘人,找出禍根。
據說,是位季家的嫡宗。
那位季家嫡宗的最後結局如何,遠方親戚並不知曉,文貴四家又為何徹查家族弟子,他也不清楚。
思緒中止。
郭春搖了搖頭,將內心中的猜疑壓下。
想什麼呢?
如果季伯緞是那人的話,中山儒文館的這幫人,不見得會是這個反應。
雖說除了孔文淵之外無人與之搭話,眼神也頗為惡意,但這種情況,也可以用季伯緞出現在講武堂裡來解釋。
中山的子弟外投高校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像魔都、神都也都有文貴四家的弟子。
郭春見過中山儒文館碰見那些人時的樣子,就跟他們現在看季伯緞的樣子差不多。
而且...
中山當年大張旗鼓的將那人找出,於情於理都不見得會是雷聲大,雨點小。
說那人能活著走出中山,簡直就是荒唐到再荒唐不過的事。
再看孔文淵對其的態度,想來季伯緞也不會是那傳聞中的傢夥。
...
座次另一邊,薑崢嗑著瓜子,思緒兜轉。
沒想到,他沒從季伯緞和孔文淵的腦子裏得到自己想要瞭解的故事。
卻從另外一看似毫不相乾之人的心中,得到了些許反饋。
這還真是有趣。
文廟大宴,徹查嫡旁,季家禍根...
嗑著瓜子的動作微微一滯,薑崢饒有興趣的也朝著季伯緞的方向瞥去一眼。
這個傳聞孰真孰假,他不知道,不過從季伯緞的諸多異樣表現來綜合分析,即便不全真,也大抵有真的地方。
假設那是真的。
那他如何活著走出來,這個答案不用問,因為此刻就是答案。
他在講武堂的地盤上,活的好好的。
至於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原因也很簡單。
薑崢眼眸微垂,低頭看向自己的腕部。
裸露的麵板上,黑色的猙獰紋路緩緩爬過,又消失。
那位【鼎璽公】,正是神州文齋之首·孔家的在世大公。
半世紀前的仇怨,逼的奉天張忍下奇恥大辱,打斷了牙齒嚥到肚子裏。
如今張家已然算是坐穩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但有一絲機會,能不讓孔家好過,張家都絕不會讓孔家好過。
哎,等一下。
薑崢微微一愣。
他倒是差點忘了,那勞神子【鼎璽公】座下,是不是有一名斷了晉陞之路的攝政來著?
如今同屬攝政的自己就坐在這裏,害他晉陞無望的傢夥就在自己的斜對麵...
這他能忍得住?
雖說隻要不瘋不傻,那他應該會忍住的,可他畢竟所屬攝政,而非其他的命途。
他薑崢踏進該命途的時間尚短,都已察覺到自己快要暴露本性,再難像剛開始那般裝模作樣,隻是偶爾才會老計復現。
那人少說也走在這條命途上幾十年,恐怕早已被命途帶來的影響侵蝕。
他真能忍得住這股氣?
真的能嗎?
就在薑崢的神態微微變化之際,遠處的蒼穹中忽然炸出一串連綿巨響。
少年像是有所預料般扭頭看去,雙眼倏地瞪大——
——隻見在他的注視下,明晃晃的耀雷在天空中盤虯錯節,將淡藍色的穹頂映得一片金黃。
空中近百飛鳥像篩落的麥穗般,朝著下空墜落。
隱約間,好似有一道長著翅膀的金影,若隱若現於幾近透明的雲層之中。
薑崢雙眼眯縫,正欲仔細觀察。
下一秒。
狂風呼嘯而來,正撞列車側邊,其威勢甚至讓重量驚人且高速行駛的列車頃刻間朝著左側搖晃。
車廂裡,更是瞬間傾斜,隻是很快就重新落在了鐵軌上。
“臥槽。”
牛犇撐著玻璃,滿臉寫的難以置信:“有人敢劫車,造反了?”
幾名乘務員迅速變了臉色,他們也同樣無法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薑崢穩住身影,再朝天空上看去時,卻已然不見了那道金黃生翼的身影。
他並未驚慌,反而沉思片刻,緩緩看向了斜對麵的位置。
那裏的穀來霆悠悠的看著他,傳音道:“你不怕?”
薑崢直視著對方,冷靜傳音:“他有可能是瘋子,但我明白張家不會是瘋子。”
他不相信,張家會不知道列車會路過中山,有可能會遭遇什麼。
更不相信張家會不做任何手段。
聽著少年的話,穀來霆咧嘴一笑,神情難得振奮抖擻。
“你說得對...我們不怕他來,我們就怕他不來。”
“劫車不會發生,這車都不會停,會繼續開往帝都...但有些仇我們要報。”
話落。
他扭頭看向窗外那一片消逝了金色雷霆的天空,臉上是止不住的戲謔與逐漸明顯的仇恨。
奉天大仇,刻骨銘心。
義兄之死,不共戴天。
“煌煌天威,神霄降世,隔著幾十裡都像是深入其境這般,那位三法司號【神威】的大公當真名不虛傳。”
穀來霆長笑一聲:“霄雷既響,五哥計謀想來已經成了。”
“沒想到送你避難,竟然能續上一段謀劃。”
“我說怎麼五哥多番早先暗示,讓我常常露麵,盡顯癡睡頹然。”
“那時,想來他還躊躇不定...”
“眼下公爺安然無恙,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心,這纔有了今日此時此刻。”
“我們不求殺他...“
他壓低了身軀,傳音如擠瘋,卻透露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陰騭。
他的眉頭甚至都跟著抽動起來,展示出了從未在薑崢麵前露過的神態。
極恨,恨極。
“我們隻要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讓他恨不得死,卻又不得不生,以此日夜痛不欲生,直到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薑崢,多謝。”
“你是一切的起始。”
“正因有你,張家...終於邁出第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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