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好,過年好。”
“今天不談武藝,隻過年。”
“哎呀,都過年好,都過年好。”
兩條長桌子橫在雲海兩側,咕嚕咕嚕煮沸的鐵鍋中湯底濃稠。
桌旁觥籌交錯,身著黑衣和白衣的相互穿插在場地中,姍姍來遲的穀來霆翹著腿坐在遠處,和旁邊同樣姍姍來遲的諸葛明陽碰杯。
此刻。
後者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打量著眼前的眾人,隻是視線最終總會定格在一人身上。
偶爾若是對視,他會虛抬手臂,隔空示意一下。
遠處的少年也很給麵子,同樣笑著舉起自己的酒杯。
這倒是讓諸葛明陽稍微有點受寵若驚的意思。
受寵若驚?
意識到自己心中也會產生這四個字的他微微低下腦袋,嘴角向上一挑。
真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會這樣想。
不過他並不排斥。
因為他確實喜歡這個孩子,且格外喜歡這個孩子所展示出來的一切。
若這個孩子出生在諸葛家該多好?
若那少年姓諸葛,他便再無後顧之憂,也不會發生眼下保不準何時就會爆發的禍事了。
諸葛明陽抿了口杯中的酒液,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世人隻道他旁支佔了主位,在禦靈圈裏是極難發生之事。
因此圈內吹噓他的精明和隱忍,又讚揚他的算計和謀略,儼然把他“奪權”的故事想像成了一條充滿坎坷和荊棘的成功之路。
甚至據他所知,就因為諸葛家發生的這件事,導致其他世家的旁支都變得更加謹小慎微,暗地裏罵他得不知道有多少。
但誰又知道,他是不得已才臨危受命,不得已才接手了這個看似威風,實則日落東山的燙手山芋。
望著眼前歡聲笑語的諸多年輕人,諸葛明陽推了推自己鼻樑上的眼鏡,眼中逐漸歸於平靜。
自接手家主之位開始,他已多年在命途中並無寸進,諸多繁雜瑣事早已佔據了他的無數精力。
其實在諸多世家中,家主都未必是最厲害的那人,即便是,也多是在封公之後才會接任。
這就是因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想來若無外力幫襯,他是難以在二三十年裏晉陞六品了。
至於自己的子孫後代,不僅無心考慮,也早已是不可能考慮的事情了。
他的位置太尷尬,生孩子不見得是件好事。
畢竟有位子侄,犧牲了大代價,換取的就是對這個位置的虎視眈眈。
他對那位子侄的做法無法評價,不想評價。
當時的諸葛瑾,就是個半大的小夥子。
固然在同齡中算的上是沉著冷靜,但他終究不是像薑崢這樣的人。
以前的諸葛瑾念舊,多年不曾從其父親喪命的悲痛中走出,又聽聞了家中權勢大變,和自己過去也並不熟悉,難免不會聽到外人吹來的妖風,懷疑自己。
自此理智斷弦,也是情有可原。
至於在當下將對方趕盡殺絕....
諸葛明陽飽含複雜的情緒的長嘆一聲,滿腔無言。
他若當真狼子野心也罷,可諸葛族人絕對不會做司馬傳人。
在外人看來,不過一掌的事罷了,但事情哪會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諸葛瑾不隻是諸葛瑾,他代表著是諸葛家年輕一代最出色的兩個人。
代表的是為家族犧牲的諸葛家嫡宗子嗣的身份,代表的是諸葛家的未來,更代表著琅琊這一代年輕人的領袖。
在自己臨危受命之際,已然在那盞宗祠中點亮千年的燈盞前起誓,一生都將為家中赴湯蹈火,鞠躬盡瘁。
殺他,等於坐實自己在外人眼中的事實,等於動搖家族根本,等於背棄自己在祖宗前發過的誓言。
說他優柔寡斷也好,說他將來自作自受也罷,總之,沒人能夠理解他。
他是真的希望當下的諸葛瑾能夠完美的履行自己的承諾,一心為家。
若對方行差踏錯,屆時雷霆手段,罵名他背了。
若當真蒸蒸日上,他將來願意退位讓賢,將諸葛家託付到對方手中。
因為諸葛家也真的有可能會在對方的手中東山再起。
家族東興,此事為重。
至於什麼妖物當家,屆時也可以是無稽之談。
隻要諸葛瑾到時起誓,立鈺的孩子為未來家主,那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活到那時,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發生。
這也是他著急為鈺尋得一位好夫婿的緣故。
想到這裏。
諸葛明陽又看向了那名少年,眼底中迅速溢位濃濃的遺憾。
野心勃勃,渴望揚名立萬,卻又做事內斂,行事謹慎。
天賦絕倫,命途穩固,實乃上上之選。
當年在臨江縣時,他親自前往就為招攬,卻不曾想被對方一口回絕。
這難道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嗎?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位五品,且位高權重嗎?
諸葛明陽低頭看向自己杯中的酒液,半晌,閉眼又嘆了口氣。
他曾算過一卦,過幾年局勢會發生動蕩,但天機被埋,隻能看到這一步。
眼下隻能寄希望於,他默許諸葛瑾針對鈺勾動的棋盤能夠生效了。
心如頑石,但水滴石穿。
儘快,儘快。
...
薑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中筷子夾得飛起。
一會兒塞自己嘴裏,一會兒甩到旁邊張大了嘴巴的崽崽嘴裏。
偶爾還要舉杯和過來敬酒的旁人捧杯,忙的不亦樂乎。
杯中是啤酒,不是飲料。
常日裏薑崢對喝酒沒什麼興趣,但這東西對禦靈師的影響效果趨近於零。
穀來霆之前喝的紅酒是針對禦靈師專門調配的特釀,若也是普多大眾能喝到的酒液,也不見得能影響到對方的睏意。
場上自然也是有特釀的,但薑崢並沒有專門去挑。
過節嘛,喝點酒可以,但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薑崢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喝醉會暈,一暈就沒有安全感,沒有安全感就非常排斥旁人的靠近。
曹公好夢中殺人,他是一沒有安全感就想自保。
“你要不要嘗一口?”
少年低頭問向自己的夥伴,後者的眼神第一時間明亮起來,但很快又裝作若無其事。
薑崢看的清楚,心裏憋笑,但麵上不顯。
“來一杯吧,崽哥。”
他將杯子向前遞了遞,看著故意扭頭看向別處的崽崽勸道:“過節,喝一杯沒毛病。”
崽崽又扭頭向另一邊,但尾巴已經甩了起來。
砰砰砸的地麵嗷嗷響,砸的爛醉如泥的王闖猛然起身,大喊護駕。
“駕來了。”
一旁的同樣爛醉的張桐驟然睜眼,扛著盾牌就歪歪扭扭的走了過去,清醒的女友拽了兩下沒拽動。
雖覺丟人,但也還是抽搐著嘴角跟了過去,順便給走反了的張桐換了個方向,嘆息的攙扶著對方。
旁人視線挪開,哈哈大笑。
草廬代表隊的智囊看的眼中精光暴射,笑容中帶著瞭然。
這王闖不是奇兵他吃五斤(嘶吼!)
張桐何許人也,豈能因為喝醉就貿然起身護駕,肯定是日積月累培養出來的本能反應。
智囊將腿翹到桌子上,嘴巴也翹了起來,臉頰也是喝的通紅。
瑪德還想演我?
雖然這幾天哪裏都覺得對方一般,但真一般的人能出現在講武堂裡嘛?
啊?
回答我!
懂不懂什麼叫指揮啊兄弟?
回答我!
智囊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突然臉色微變,踉蹌著起身朝著遠處走去。
有相熟的人抬頭看他一眼:“幹嘛去?”
智囊冷笑一聲,像是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達成心願之人,扭頭斜視:“學龍叫。”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問話的草廬門生和朋友對視一眼。
“吐就說吐,還學龍叫...話說是不是咱們最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他總盯著那個湊數的王闖幹什麼?”
“哎,壓力大也正常,理解一下吧...畢竟瑾哥突然卸任指揮,他臨危受命,也是情有可原。”
“說的也是...哎,魁首怎麼沒來?”
“瑾哥說要準備祭祖事宜,遺憾不能過來。”
“哦哦,那他還是真是用心...話說,鈺姐和諸葛族長都在這裏,他卻不來,那些說他和諸葛族長不合的...”
“不說,不說。”
朋友笑著將酒杯遞到對方眼前,擋住了對方微醺後要說出的話:“喝酒吧,那些都跟咱們無關。”
“我隻知道,瑾哥出關之後,行事越發公允,待人親厚,頗有風範,這樣的人,我很難不崇拜他...”
話音未落。
他微微頓住,眼神不經意的瞥向某處又收回,刻意降低了音量,傳音道:“我篤定瑾哥必將扶搖直上,我以下定決心將來為其效犬馬之勞,我建議你,回家裏也早做打算。”
”你我家族也算是琅琊顯赫,你我也是家中自幼培養,當知何為機遇。”
“眼下不過些許風霜,權臣鎮主...”
“就說到這裏,將來事,將來講。”
...
遠處。
諸葛明陽依舊平靜,隻是又抿了口杯中酒液。
一旁的打鼾的穀來霆忽然抬起酒杯,朝著前者的方向伸了伸。
諸葛明陽笑而不語,捧杯飲罷。
春節,就此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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