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曲裳約定的地方,是一處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
等薑崢一路小跑趕過來的時候,曲裳已經坐在玻璃後邊,沉默的搖晃著手中的冰杯。
塑料杯中酒液晃蕩。
少年掃了她一眼,推開了便利店的大門。
叮鈴。
前台驟然驚醒,迷糊著還沒站起身子,薑崢已然笑著朝她抬手虛按,並放在桌子上三張紅色的紙幣。
“你接著歇,不用管我,店我替你看著,多退少補,我走時自己掃碼。”
“嗯……嗯?”
女生瞅見薑崢和藹的笑容,渾身一個激靈。
不對,頂級男高。
這就是傳說中夜班牛馬的福利嗎?
望著薑崢的背影,女生沒來由的心裏有些懊悔。
不是……
為什麼偏偏今天自己沒化全妝?
“來了?”
曲裳側臉看了少年一眼,猙獰的疤痕在此刻不再猙獰,反而充滿了疲憊的意味。
“嗯,老師。”
薑崢坐在她旁邊,將路過時順手捧在懷裏的一堆零食放在桌上,慢條斯理的拆著飯糰外的包裝袋。
然後一口塞進嘴裏,開始咀嚼。
曲裳默默的看了自己最出色的學生,忽然開口道:“看來你今天心情不錯……”
“……以前你總是小心謹慎,行事戒備,如今倒是放鬆了不少。”
“因為我已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老師,我已邁出了第一步。”
少年一臉平靜,像是沒聽出來曲裳的話外音。
他隻是嚥下飯糰,又撕開一個三明治的包裝袋:
“人的心絃時刻緊繃,是會出事的,一定要鬆弛有度。”
“我今晚決定小小的放鬆一下。”
他這話說的無比坦誠,也側麵驗證了曲裳先前說的話。
是的。
我始終小心謹慎,行事戒備,你的猜測是對的。
在學校裡,我從未顯露過真實的自己。
曲裳一時沉默。
數息。
她忽然笑了笑,釋懷道:“怪不得,我以前總覺得你有點異樣。”
薑崢沒有回話,而是吃完了三明治,又拿起來了蜂蜜毛毛蟲麵包。
這東西他上輩子吃過類似的,還挺好吃的。
“行了,說正事吧,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如今已青出於藍,在這座城市,關於學校的事我隻能和你商量。”
曲裳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說道:“三冬省拒絕接收臨江一中的學生。”
薑崢對此並不意外。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說臨江一中如今的糟糕狀況,隻從現實的角度出發,三冬省也不可能接收臨江一中併入進來。
說句不好聽的,天知道臨江一中現存的學生裡,有幾人能夠不受臨江慘案的影響,心理足夠健康。
若每隔一段時間就跳樓幾人,網路上的輿論就夠三冬省喝一壺得了。
“三冬高中疑似虐待臨江學生,致孤兒跳樓自殺。”
“未提前發現學生心裏疾病,三冬高中是否要擔主要責任?”
這種詞條百分百會出現在網路上。
薑崢不是替三冬說話,隻是在有這種風險的情況下,哪個學校敢自作主張接收臨江的學生?
除非神州指定學校接收。
可問題在於,神州本身顯然都清楚這種情況,才直到現在都沒有發下來任何一個明確的批文。
臨江的學生固然無辜,可三冬的學生也是如此啊。
這裏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徐家一腳骨折弟和愛吃電炮哥。
所以。
薑崢隻是平靜的說道:“正常。”
“哎。”
曲裳雙手撐住腦袋,深深嘆氣:“臨江如今已不適合學生們讀書,可既然這裏不行,就隻能回去重建了。”
“總不能耽誤大家的學業……”
話落。
曲裳胡亂的撓了撓頭:“而且禦靈班的事情更加嚴重,過幾天三冬省要派人跟著我們回去。”
“哦?”
薑崢的腮幫塞的滿滿登登,動作略微停頓。
下一秒。
他的瞳孔微微晃動,心裏已得出了答案:“要檢測心靈?剔除一部分人?”
“……是的。”
曲裳低著腦袋,開口道:
“禦靈班的學生終究不一樣,三冬省要確定一些事情……”
“他們擔心,有人將來會變成……會成長成恐怖分子。”
“嗯。”
咕咚。
麵包嚥下肚子,少年依舊滿臉平靜。
這也正常。
一但心理病症導致扭曲,禦靈師可比神經病要可怕多了。
“你怎麼想,薑崢?”
曲裳看向少年,嚴肅的問道:“我想聽聽你的建議。”
從薑崢在臨江慘案中晉陞禦靈師開始,曲裳便更加真實的認識了自己的這個得意門生。
他的成長,與自己的乾係不大,而是薑崢本就是這樣的人。
他晉陞禦靈師,也並非是自己的功勞。
薑崢必有機緣,這點曲裳可以確認,畢竟她那時剛和少年分離不久。
可她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這不僅是因為三年的師徒情誼,也是因為在她心裏,或許少年本該更早就大放異彩才對。
是臨江拖累了少年。
薑崢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擰開一瓶礦泉水,先咕咚咕咚的喝了個乾淨。
然後才擦擦嘴巴,平靜道:“鍾鳶在哪?”
“在三法司,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
曲裳有些猶豫,補充道:“她一時半會出不來,也幫不了我,對不起,我答應過她,詳細的情況不能告訴你。”
“沒事。”
少年臉色不變。
曲裳不說,他也能猜出來鍾鳶現在的處境。
身為陳青山唯一的學生,這放在現在就是實打實的罪過。
哪怕她當即立下了功勞,也隻能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將功補罪,絕不可能立刻抽身事外。
看來鍾鳶是幫不上忙了。
“我的建議,是暫緩學業,禦靈班也是一樣。”
看著欲言又止的曲裳,薑崢沒有停頓,而是繼續說道:
“學習是成功的一條道路,但人生不是隻有學習,現在臨江的孩子更是如此。”
他說孩子說的無比流暢,就連曲裳也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他們已然遭受苦難,與其說為了他們的未來著想,倒不如先調解他們的情緒,先讓他們擺脫心裏的壓力,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有學生心理承受能力強,想要通過其他的事情緩解情緒,可以開設小班徐徐圖之,但不要再打著為他們好的名義推著他們走了。”
“還是那句話,他們剛剛才遭遇過一場災難。”
說完。
少年站起身子,又從身後的櫃子裏拿了幾根毛毛蟲麵包。
曲裳則陷入沉思。
半晌。
她微皺的眉頭逐漸放平,最終輕輕點頭:“……好。”
“我再給你個東西。”
薑崢的手腕翻轉,一個牌子被他放在桌上。
他吃著麵包,嘴裏含糊不清道:
“老師,你等下拿著它,去一趟這裏的三法司,隻要你在那裏掏出來,就一定會有人來找你。”
“介時,你隻需要跟那人說一句話就行。”
“薑崢心嚮往之,但有不情之請。”
薑崢滿臉淡然,繼續道:
“然後,學校還有什麼請求,直接提,對方一定會答應下來,比如找幾個禦靈師,來幫助周常這些人趕進度。”
“比如派幾個人,去幫幫我叔叔。”
“以後有事,就去這裏找三法司,最好讓他們在臨江縣也建一座三法司……給我這個東西的人很有錢,他也不會看重這些,大方提就行。”
曲裳看著這塊牌子上麵的字,眼睛瞬間瞪大。
“這……”
她再次看向薑崢:“你要付出什麼?”
“無需擔心,我心裏有數,老師。”
薑崢頗有些意猶未盡。
猶豫片刻。
他再次轉身,走向放置麵包的櫃枱:“若我猜的沒錯,他會很高興付出,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就當是我為家鄉,為了叔叔,為了那些……朋友,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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