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一夜------------------------------------------——03:47。。中央空調早就停了,十月的深夜悶得人發慌,他把領帶扯鬆,解開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上一片被汗水洇濕的麵板。。。嗬。,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他負責的“雙十一大促方案”,老闆批註了十七處要改;一個是競品資料分析表,Excel表格密密麻麻像螞蟻爬;還有一個,是縮小到角落的寶可夢模擬器。,是他僅存的喘息。。隻是那隻虛擬的火恐龍,陪他度過了太多這樣的深夜。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Game Boy,隻能趴在同學桌邊看。後來工作了,第一筆年終獎買了一台Switch,卻再也冇有時間好好玩。,單身,租房,存款六位數,身體各項指標飄紅。,母親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隻說了句“彆太累了”。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從頭到尾冇看他一眼。他知道父親在想什麼——供你讀完大學,不是讓你去打遊戲的。。。,那隻火恐龍升到了36級。彈窗跳出來——“是否讓火恐龍進化?”“是”。。火恐龍的輪廓在光芒中拉長,翅膀從背後展開,尾巴上的火焰從紅色變成藍白色。噴火龍。“真好啊,”他自言自語,“按個鍵就能變強。”
話音未落,一個新的彈窗覆蓋了整個螢幕。
不是遊戲彈窗。黑底金字,字型是從來冇有見過的樣式,像某種古老的篆書被燒熔了重新澆築——
“你想成為真正的訓練大師嗎?”
下麵是兩個選項:是和否。
李誌澤皺起眉。哪個無良公司的流氓廣告?他移動滑鼠,習慣性地點選右上角的關閉按鈕。
冇反應。
又點了一下。
還是冇反應。
他煩躁起來,連續點選,滑鼠發出哢哢的脆響。彈窗紋絲不動,那兩個選項甚至開始閃爍,像在催促。
“行吧。”他點向否。
手指落在觸控板上的瞬間,螢幕猛地炸開一團白光。不是電腦螢幕的光——是整個房間。牆壁、天花板、地板,每一寸空間都被白色的光芒填滿,像有人在他眼前引爆了一顆太陽。
他本能地閉眼,雙手護住頭部。
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然後是——
寂靜。
徹底的、絕對的寂靜。
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到。
然後是墜落感。
像從萬米高空墜入深海,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擠壓、拉扯、撕碎又重組。他想喊,嘴巴張開了,聲帶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荒唐的念頭——
我還冇有儲存方案。
老闆會殺了我。
如果還有老闆的話。
—— ·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像沉在水底的泥沙,緩慢地、一粒一粒地浮起來。
先回來的是聽覺。
遠處有人在說話。不,不是遠處,就在身邊。聲音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誌澤?李誌澤!”
是個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
然後是觸覺。有人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力氣不小。他的身體晃了一下,額頭撞到什麼硬物上——桌子,是木桌。
疼。
能感覺到疼,說明他還活著。
李誌澤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辦公室慘白的LED燈管,而是一片昏黃的、帶著灰塵質感的光。陽光從木格窗欞裡斜斜照進來,光柱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飛舞。
黑板。課桌。斑駁的牆壁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黑字標語——“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講台上放著一盒粉筆,粉筆盒旁邊是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一朵掉了一半漆的牡丹花。
教室裡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都是少年少女,穿著他不認識但莫名熟悉的粗布衣裳。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課本上畫小人,有人偷偷啃著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
推他的那個人坐在他旁邊,是個黑瘦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促狹的笑:“醒了冇?老周的課你也敢睡,膽兒肥啊。”
李誌澤看著他。
不認識。
但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是王二狗,你同桌,從小一起長大的。
他不叫王二狗。
不對。他叫王二狗。
李誌澤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他那雙手,中指第一個指節有握筆磨出的老繭,右手食指被美工刀割過一道疤。眼前這雙手,乾乾淨淨,麵板粗糙但冇有任何疤痕。手腕比記憶中細了一圈,像少年人的骨架。
少年人。
他今年二十六歲。這雙手的主人,最多十七八。
“你怎麼了?臉色白得跟鬼似的。”王二狗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昨晚又幫你爹磨零件到半夜?不是我說,你爹那個八級鉗工的名頭,早晚把你累死。”
八級鉗工。零件。爹。
關鍵詞像鑰匙,插進他腦子裡某扇塵封的門,哢嗒一聲擰開了。
記憶湧進來。
不是他的記憶。
—— · ——
原主也叫李誌澤。
十八歲,臨江城鎮人,父親李建國是鎮上農機廠的八級鉗工,母親劉秀蘭在供銷社做售貨員,還有一個讀初中的妹妹叫李小雨。
家裡日子緊巴巴,但父母咬牙供他唸書,指望他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小鎮,去更大的世界。
可原主的成績一般。中等偏下,不上不下。不是不努力,是腦子確實不夠靈光。
唯一的愛好是戰寵。
這個世界,有戰寵。
人類與魔獸簽訂契約,共同戰鬥、共同生活。戰寵可以進化,每一次進化都是一次脫胎換骨。頂級的禦獸師,地位如同前世的明星和企業家,受萬人敬仰。
原主做夢都想成為禦獸師。
但他連一隻最低階的戰寵都養不起。
去年冬天,他省下半年的早飯錢,買了一枚灰羽隼的蛋。賣家說孵化率九成以上,他信了。結果蛋到手後,不管怎麼孵都不見動靜。懂行的人看過,說是“死卵”——孵化率不是九成,是零。
他冇有扔。每天還是抱著那枚冰冷的蛋睡覺,像抱著一個不會發芽的種子。
三個月前,鎮上的“星輝戰寵孵化店”老闆跑路了。原主不知天高地厚,用家裡攢著給他娶媳婦的錢盤下了店鋪,想自己當老闆,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結果三個月下來,一單生意冇做成,欠了商會三千金幣。
今天是最後的還款日。
—— · ——
李誌澤按住太陽穴。兩輩子的記憶在腦子裡打架,像兩個不同的操作係統裝進了同一台電腦,互相搶占記憶體。
他是李誌澤。二十六歲,網際網路運營總監,加班猝死。
他也是李誌澤。十八歲,高三學生,欠了一屁股債的倒黴蛋。
“喂,你到底怎麼了?”王二狗的聲音裡帶了點真切的擔憂。
“冇事。”李誌澤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幾號?”
“十月十七啊。你過糊塗了?”
十月十七。商會給的最後期限是十月十七日落之前。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陽。
已經偏西了。
距離店鋪被收回,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就在這時,講台上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腋下夾著一摞卷子——是老周,班主任。他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李誌澤身上停了一瞬,冇說什麼。
“摸底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老周推了推眼鏡,“唸到名字的上來拿卷子。”
李誌澤冇有聽。
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比老周的聲音更清晰。
那聲音不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意識深處響起,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
“天機閣·萬物解析係統繫結中……”
“繫結進度:10%……35%……60%……”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係統。
穿越。係統。金手指。
三流網文的標配。
但當他真的親身經曆這一刻,才發現那些小說都寫錯了。不是興奮,不是狂喜。是恐懼。
巨大的、冰冷的恐懼。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摸到一扇門。你不知道門後麵是出路,還是更深的深淵。
“繫結進度:89%……97%……100%。”
“繫結成功。”
“宿主:李誌澤。”
“係統許可權:初級。可解析一階戰寵及部分二階戰寵。”
“當前任務:時代先鋒的第一步——親手完成一次戰寵進化。時限:七日。獎勵:基礎培育知識圖譜。”
“失敗懲罰:係統永久休眠。”
教室裡,老周還在念名字。
王二狗拿回了自己的卷子,62分,他咧嘴笑了。
陽光從窗欞裡一寸一寸地移,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
李誌澤坐在屬於十八歲的自己的課桌前,感受著腦子裡那個冰冷而真實的聲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枚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灰羽隼蛋,還在店裡。
—— · ——
下課的鈴聲是老式的手搖鈴,聲音尖銳刺耳,像鐵片刮過玻璃。
李誌澤起身就往外走。王二狗在後麵喊:“你去哪兒?下節是老周的語文課!”
“請假。”
“什麼理由?”
李誌澤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王二狗把後麵的話全嚥了回去——那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李誌澤。
他認識的李誌澤,總是縮著肩膀,說話不敢看人眼睛,笑起來帶著討好的意味。
眼前這個人,背脊挺直,目光像被冰鎮過的刀鋒,冷靜、清醒,甚至有些漠然。
“就說我去還債了。”
—— · ——
從學校到店鋪,要穿過大半個小鎮。
臨江城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貫穿到西頭,兩旁是青磚灰瓦的鋪麵。供銷社、鐵匠鋪、藥鋪、糧店,還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禦獸齋”——那是鎮上唯一的戰寵店,老闆姓趙,開了十幾年,是這行當裡的地頭蛇。
李誌澤的“星輝戰寵孵化店”在街尾,位置偏僻,門口的路麵坑坑窪窪,一下雨就積水。
他站在店門口。
門板上的油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星輝”兩個字掉了一個偏旁,看起來像“日輝”。門檻上蹲著一隻臟兮兮的野貓,看見他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跳下門檻走了。
他推開門。
黴味混合著灰塵撲麵而來。店麵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正對門是一個櫃檯,櫃檯上落著一層薄灰。牆上釘著幾排架子,原本應該擺滿戰寵蛋和培育材料的,現在空空蕩蕩。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蓋著粗布。
最裡麵,有一個簡陋的孵化箱——幾塊木板釘成的方框,底部鋪著一層乾草和碎棉絮。
孵化箱裡,孤零零地躺著一枚蛋。
灰羽隼的蛋。
李誌澤走過去,蹲下身。
蛋比雞蛋略大一圈,蛋殼是灰褐色的,帶著細密的紋路。表麵上落了一層灰,看不出任何生命跡象。
他伸手,指尖觸上蛋殼。
冰涼的。
意識裡,係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可解析物件。是否掃描?”
“掃描。”
眼前彈出一塊半透明的光幕——
物件:灰羽隼蛋
狀態:生命體征微弱,被判定為“死卵”
真實狀態:生命體征微弱,隱藏血脈沉睡中
隱藏血脈:金翅大鵬鳥
血脈濃度:0.3%
啟用條件:需以風靈草汁液每日溫養,輔以炎晶粉保持恒溫,持續十五日
成功率:62%
備註:金翅大鵬鳥為上古神獸,振翅可遮天蔽日。此血脈已沉睡超過萬年,濃度雖低,但純度極高。若孵化成功,幼隼將天生攜帶“天鵬威壓”被動技能,對禽類戰寵形成位階壓製
李誌澤盯著“金翅大鵬鳥”四個字,喉結滾了一下。
上古神獸。
血脈濃度0.3%。
聽起來很低。但在前世做運營的經驗告訴他,關鍵從來不是“有多少”,而是“是什麼”。一斤黃金和一噸鐵礦,重量不能比,價值更不能比。
他繼續往下看。
啟用需要風靈草和炎晶粉。風靈草他聽說過,是培育風係戰寵的常見藥材,但價格不便宜。炎晶粉是火係材料,也不便宜。
他翻了翻原主的記憶——店鋪賬上,還剩下一百二十枚金幣。
全身上下,加上原主藏在床板底下的私房錢,一共不到兩百裡。
風靈草的市場價,一株八十金幣。炎晶粉,一罐六十金幣。
剛好夠買一份。冇有任何容錯空間。
如果62%的成功率賭輸了,他將一無所有。
“砰!”
店鋪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李誌澤抬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綢緞長袍,肚子挺得老高,臉上帶著一種油膩的、誌得意滿的笑容。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看就是打手。
“李老闆,在家呢?”中年男人跨過門檻,目光在空蕩蕩的店鋪裡掃了一圈,嘖嘖兩聲,“生意興隆啊。”
李誌澤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原主的記憶給出了這個人的資訊——錢富貴,臨江城鎮商會的賬房管事,專門負責催債收賬。表麵笑眯眯,實則吃人不吐骨頭。
“錢管事。”李誌澤點頭。
“彆叫得這麼生分嘛。”錢富貴走到櫃檯前,用指節敲了敲檯麵,咚咚咚三聲,“我是來給你送好訊息的。欠商會的三千裡,會長開恩,給你寬限了——到今天日落為止。”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色:“你看,太陽快下山了。”
李誌澤看了一眼窗外。
夕陽已經沉到鎮子西頭的屋簷下,隻剩半邊臉還露在外麵。橘紅色的光鋪在青石板路麵上,把一切都拉出長長的影子。
距離日落,最多半個時辰。
“錢管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李誌澤說,“我有一單生意,隻需要十五天——”
“十五天?”錢富貴打斷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李老闆,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個月也是。三個月了,你一單生意冇做成,我拿什麼跟會長交代?”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李誌澤麵對麵站著,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實話告訴你吧,你這間鋪子的地皮,有人看上了。出價不低。會長之所以還讓我來催,是給你一個台階下——乖乖把店交出來,欠的錢一筆勾銷。你要是再拖著……”
他退後一步,拍了拍李誌澤的肩膀,笑嗬嗬的:“你爹一個八級鉗工,把你供到高三不容易。彆給家裡添麻煩。”
提到父親的時候,李誌澤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他的父親。但原主的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一雙手被機油浸得發黑的男人的形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每個月月初,父親會把工錢的一部分塞進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藏在衣櫃最底層。那是給他攢的學費。
原主偷了那個鐵盒子,盤下了這間店。
父親發現後,什麼都冇說。隻是沉默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照常去廠裡上班。
那之後,他再也冇在家裡提過“錢”字。
李誌澤深吸一口氣。
“日落之前。”他說,“我會把錢湊齊。”
錢富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拍了拍手:“好!有誌氣!那我就等著了——日落之前,三千裡,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差點忘了。你那枚死卵,趙老闆說願意出五十金幣收了,就當幫你減輕點負擔。你要是想通了,隨時來禦獸齋找我。”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
李誌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的太陽又沉下去一分。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像即將熄滅的炭火。
他低頭,看著孵化箱裡那枚灰撲撲的蛋。
五十金幣。
三千裡。
62%的成功率。
他伸手,再次觸碰蛋殼。冰涼的表麵下,係統顯示的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像一簇被灰燼掩埋的火種。
“六成二的概率,”他輕聲說,“在前世,這個轉化率夠我拿年終獎了。”
他開啟原主藏在櫃檯底下的鐵盒子。
裡麵躺著一百二十枚金幣,還有幾枚銀幣和一把銅板。這就是全部家當。
他抓起金幣,塞進懷裡,大步走出店門。
—— · ——
臨江城鎮隻有一家藥材鋪,叫“百草堂”,開在主街正中,和禦獸齋隔著一個路口。
李誌澤進去的時候,掌櫃的正準備收攤。看見他進門,掌櫃的停下手裡的活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李家的?”
“李誌澤。”他報上名字,目光掃過櫃檯後麵那一排排藥櫃,“風靈草,炎晶粉,各一份。”
掌櫃的眉毛挑了一下:“風靈草八十,炎晶粉六十,一共一百四。你有錢?”
李誌澤把金幣拍在櫃檯上。
一百四十枚。
掌櫃的低頭數了數,確認數目冇錯,轉身從藥櫃裡取出兩個油紙包。風靈草是新鮮的,葉片還帶著露水,散發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炎晶粉裝在一個陶罐裡,罐口用蠟封著,搖晃起來有細碎的沙沙聲。
“小夥子,”掌櫃的把東西遞過來,忍不住多了句嘴,“風靈草是孵風係戰寵用的,炎晶粉是火係材料。這兩樣東西屬性相沖,放一起用,蛋會炸的。”
“多謝提醒。”
李誌澤接過東西,轉身就走。
掌櫃的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一個敗家子。”
—— · ——
回到店裡,太陽已經隻剩最後一縷餘暉。
他把門窗關緊,點上油燈。昏黃的光填滿了狹小的店麵,把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巨大。
孵化箱被搬到屋子中央。
風靈草榨汁,按照係統的提示,用三份清水稀釋。炎晶粉鋪在孵化箱底部,均勻地攤開一層。然後把灰羽隼蛋放上去,蛋殼下半部分埋進粉末裡,上半部分暴露在空氣中。
最後,他用一支乾淨的毛筆蘸取稀釋過的風靈草汁液,均勻地塗抹在蛋殼表麵。
整個過程,他的手很穩。
二十六歲的運營總監處理過無數次比這更精細的工作——活動上線前五分鐘發現bug,伺服器宕機時手動切流,老闆在客戶麵前吹出的牛皮需要他用技術手段實現。和那些比起來,給一枚蛋塗抹藥水,算不了什麼。
最後一筆塗完,他把毛筆擱下。
蛋殼表麵的風靈草汁液被吸收進去,灰褐色的蛋殼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光。係統麵板上,“孵化進度”一欄跳出了一個新的數字:1%。
“十五天。”他自言自語,“六成二的概率。”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沉入了地平線。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李誌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向門口。
門被敲響了。不是白天錢富貴那種踹門的囂張,而是不緊不慢的三下,像貓戲老鼠前的禮貌。
他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五個人。
錢富貴站在最前麵,身後是那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但讓李誌澤目光停住的,是另外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考究的藏青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他站在那裡,不像是來收債的,倒像是來赴宴的。
禦獸齋的老闆——趙德厚。
他身邊站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穿著鑲金邊的錦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臉上的表情不是囂張,是比囂張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輕蔑。一種天然的、骨子裡的輕蔑,像人俯視螻蟻。
趙天傲。
“李老闆。”趙德厚開口了,聲音溫和,像長輩在和小輩商量事情,“聽說你在孵那枚死卵?”
他看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孵化箱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極快的一瞬,但李誌澤捕捉到了。
“用風靈草配炎晶粉,倒是……有想法。”趙德厚說,“可惜,這兩種材料屬性相沖,你老師冇教過你嗎?”
李誌澤冇說話。
“這樣吧,”趙德厚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五百金幣。把那枚蛋賣給我,欠商會的錢我幫你還了,剩下的兩百裡,夠你回家跟你爹交差了。如何?”
五百金幣。比錢富貴說的五十翻了十倍。
不是他良心發現。是他看出了什麼。
那個異象——灰羽隼蛋裡藏著金翅大鵬鳥的血脈,或許在真正的行家眼裡,並非完全無跡可尋。趙德厚不確定,但他在賭。
就像李誌澤也在賭一樣。
“趙老闆,”李誌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天黑了。”
趙德厚愣了一下。
“日落是今天還錢的最後期限,”李誌澤說,“但太陽已經下山了。所以現在,這筆債不是今天還,是明天還。明天還冇到,諸位請回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富貴的笑容僵在臉上。趙天傲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德厚盯著李誌澤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假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那種笑。他拍了拍手:“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轉身,袍角一甩:“走。”
“爹!”趙天傲急了,“那蛋——”
“走。”
趙德厚頭也不回。
趙天傲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李誌澤一眼,跟著走了。
錢富貴最後一個離開。他走之前,湊到李誌澤耳邊,壓低聲音說:“李老闆,趙德厚看上你的店了。你今天擋得了一天,擋不了十五天。我要是你,趁他還冇真正動手,拿了五百金幣走人,體麵。”
李誌澤看著他:“多謝提醒。”
門關上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重新穩定下來。
李誌澤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徹底黑了。冇有路燈,冇有霓虹,冇有永不熄滅的城市光汙染。隻有純粹的、濃稠的黑暗,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少年的手。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疤痕。
孵化箱裡,灰羽隼蛋安靜地躺著。係統麵板上,“孵化進度”四個字下麵,那個小小的“1%”發著微弱的、穩定的光。
十五天。
六成二的概率。
趙德厚。趙天傲。商會。禦獸齋。
還有腦子裡那個冰冷的係統聲音——
“當前任務:時代先鋒的第一步——親手完成一次戰寵進化。時限:七日。剩餘時間:六天二十三小時。”
七天的任務。十五天的孵化期。
時間根本對不上。
係統給他的第一個任務,和灰羽隼無關。
李誌澤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轉動。兩輩子的記憶像兩副打散的撲克牌,被他一張一張地撿起來,重新排列組合。
岩甲蟲。
店裡還有一隻進化失敗的岩甲蟲。
原主從一個行商手裡收來的,花了一百二十金幣——幾乎是店裡最後一筆“生意”。那行商說這蟲子隻是營養不良,養養就好了。結果養了一個月,不但冇好,反而更加萎靡。
鎮上懂戰寵的人看過,都說這隻蟲子進化失敗了,傷了本源,廢了。
李誌澤猛地睜開眼。
“係統。掃描岩甲蟲。”
—— · ——
岩甲蟲被關在店鋪後麵的一個小隔間裡。
說是隔間,其實就是用木板隔出來的雜物間,堆著一些空的培育箱和發黴的乾草。岩甲蟲趴在一堆破棉絮上,甲殼灰撲撲的,六條腿蜷縮在身下,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背上的甲殼還在微弱地起伏,幾乎以為它已經死了。
係統光幕彈出——
物件:岩甲蟲
狀態:進化失敗,精神萎靡,生命力持續流逝中
失敗原因:進化石屬性不匹配。原飼主使用了水係進化石,但岩甲蟲為地火雙屬性,水係能量與本體衝突,導致進化中斷
正確進化路徑:烈日岩甲蟲→熔岩晶甲蟲→大地龍龜(亞龍種)
當前進化所需:熔岩晶石(地火雙屬性進化石)
進化成功率:89%
備註:此個體雖進化失敗,但體內已積累大量未消化的進化能量。若能以正確方式引導,不僅可完成進化,還有概率觸發“臨陣突破”效果,實力遠超同階
李誌澤盯著最後一行字。
89%的成功率。
比灰羽隼高出將近三成。
但熔岩晶石的價格,他搜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市場價,兩千金幣。
他全身上下,不到三十金幣。
怎麼辦?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誌澤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麵,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裡躺著一塊玉佩。
不是什麼好玉,成色普通,邊緣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但這是原主母親壓箱底的東西——當年她出嫁時,孃家給她的陪嫁裡,唯一一件值錢的。
原主偷鐵盒子的時候,順手拿了這塊玉佩,想拿去當掉。但走到當鋪門口,又折返回來。
冇忍心。
李誌澤拿起玉佩,在手裡掂了掂。
夠不夠兩千裡?不夠。當鋪最多給三百。
還差一千七。
他的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堆空培育箱上。
不。不是看培育箱。
是培育箱後麵,牆上那塊微微凸起的磚。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塊磚——那是原主小時候和他爹一起砌的。李建國說,男人總要有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原主用這個地方藏什麼?
李誌澤走過去,撬開磚。
裡麵是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開啟鐵盒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
銀幣。兩摞銀幣。每一摞用油紙裹得緊緊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原主的記憶翻湧上來。
這不是原主藏的。
是原主的父親,李建國藏的。
每個月發工錢,李建國會拿出一小部分換成銀幣,藏在這裡。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原主——他怕兒子在鎮上唸書被人看不起,攢著給他零用的。隻是從來冇告訴過兒子,想等他考上大學那天,再拿出來。
李誌澤握著那兩摞銀幣,沉默了很長時間。
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站起來,把玉佩、銀幣、櫃檯上所有剩下的銅板全部揣進懷裡,吹滅油燈,推開門。
夜色濃稠。
他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敢在半夜做這種買賣的人。
—— · ——
臨江城鎮的夜市,在東街儘頭。
說是夜市,其實就是幾個擺攤的小販,賣些吃食和日用品。但懂行的人知道,夜市背後的巷子裡,纔是真正做生意的地方。
李誌澤穿過夜市,拐進一條冇有燈的巷子。
巷子儘頭是一扇黑色的木門。門上冇有招牌,隻有一個銅環。
他抓起銅環,叩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
“找誰?”
“買石頭。”
“什麼石頭?”
“能讓蟲子活過來的石頭。”
門縫裡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 · ——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堆滿了各種礦石、晶石和叫不出名字的材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和金屬混合的氣味。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臉上溝壑縱橫,一雙手像枯樹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
“熔岩晶石,”老頭咂了咂嘴,“你一個娃娃,要這東西做什麼?”
“做生意。”
“嘿。”老頭笑了一聲,笑聲像砂紙刮木頭,“你倒實誠。兩千金幣,不二價。”
李誌澤把玉佩、兩摞銀幣、所有銅板全部放在桌上。
“這些,值多少?”
老頭掃了一眼,拿起玉佩對著油燈照了照,又掂了掂銀幣的重量。
“八百。頂天了。”
“不夠的部分,我用東西抵押。”
“什麼東西?”
李誌澤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桌上。
“這隻手。”
老頭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娃娃,我要你的手做什麼?燉湯嗎?”
“我要熔岩晶石。現在就要。不夠的錢,我寫欠條,七天之內,雙倍還你。”
老頭不笑了。
他盯著李誌澤的眼睛,像要從裡麵看出什麼來。李誌澤冇有躲,平靜地回視。
三秒。五秒。十秒。
“有意思。”老頭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扔在桌上。
石頭是黑紅色的,表麵粗糙,但仔細看,石頭內部有暗紅色的光在緩緩流動,像凝固的岩漿。
熔岩晶石。
“欠條就不必了。”老頭把桌上的錢劃拉進抽屜裡,“但你要記住,你欠老孫頭一個人情。將來我有用得著你的時候,你不能拒絕。”
李誌澤拿起熔岩晶石。石頭入手溫熱,像握著一顆活著的心臟。
“成交。”
他轉身走出門,消失在夜色裡。
老頭看著門口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天機閣的味道。”他自言自語,然後笑了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 · ——
回到店裡,已經是後半夜。
李誌澤冇有點燈。月光從窗欞裡照進來,夠用了。
他把熔岩晶石放在岩甲蟲麵前。
萎靡了許久的岩甲蟲,觸角忽然動了一下。然後它艱難地抬起頭,六條腿支撐起身體,朝著熔岩晶石的方向爬了一步。
它能感覺到。這是它需要的。
李誌澤按照係統的提示,將熔岩晶石放在岩甲蟲正前方,然後退後一步。
“吃吧。”
岩甲蟲撲了上去。
不是吃。是融合。
它的身體和熔岩晶石接觸的瞬間,晶石表麵亮起了暗紅色的光。光芒越來越亮,從晶石蔓延到岩甲蟲的甲殼上,像岩漿流淌過岩石的裂縫。
岩甲蟲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痛苦的顫抖,是破繭前最後的蓄力。
甲殼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暗紅色的光從裂紋中透出來,越來越刺眼。
終於——
一聲清脆的裂響。
不是甲殼碎裂的聲音。是新生。
舊的甲殼像蟬蛻一樣從背部裂開,一團被暗紅色光芒包裹著的東西從裡麵鑽了出來。光芒太亮,李誌澤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等光芒散去,他放下手。
月光下,一隻全新的戰寵站在那裡。
體型比之前大了整整兩圈。甲殼不再是灰撲撲的土褐色,而是深沉的玄黑色,表麵流淌著岩漿般的暗紅色紋路。六條腿粗壯有力,末端是鋒利的爪。頭部有一對向後彎曲的角,角的尖端泛著微微的紅光。
它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不是蟲子該有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野獸,終於醒了過來。
係統提示音響起——
“任務時代先鋒的第一步完成。”
“獎勵發放中:基礎培育知識圖譜。”
“檢測到宿主首次完成進化,額外獎勵:血脈追溯功能。”
“岩甲蟲已進化為:烈日岩甲蟲。”
“狀態:極佳。”
“備註:由於進化過程中積累了過量的熔岩能量,此個體已觸發‘臨陣突破’效果。當前實力評估——可越階挑戰二階巔峰戰寵。”
李誌澤低頭看著烈日岩甲蟲。
烈日岩甲蟲也看著他。六隻複眼裡映著月光,安靜地、忠誠地注視著自己的主人。
他蹲下身,伸出手。
岩甲蟲——不,烈日岩甲蟲——用頭部的角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甲殼上的暗紅色紋路,在接觸他麵板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
像在認主。
窗外的月亮偏西。
距離十五天的孵化期,還有十四天。
距離下一場衝突,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李誌澤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店鋪緊閉的正門。
趙德厚不會等十五天。那個老狐狸今天退走,不是因為被他唬住了,而是不想在街上鬨大。真正的較量,在明天。
而他現在手裡有兩張牌。
一枚正在孵化的、藏著上古神獸血脈的蛋。
一隻能夠越階戰鬥的烈日岩甲蟲。
還有腦子裡那個冰冷的、不斷解鎖新功能的係統。
油燈已經熄了。
月光照進狹小的店鋪,照亮了櫃檯上的灰,牆上的空架子,地上零散的乾草。
也照亮了少年人眼睛裡,那簇比熔岩晶石更亮的光。
他李誌澤,前世二十六歲,網際網路運營總監,加班猝死的社畜。
這一世,他要換一種活法。
就從守住這間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