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
競技館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預選賽第二輪,淘汰賽的殘酷感開始滲出來。
觀眾席上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幾撮人,而是成片成片地占滿了中段和兩側。
巨幅電子屏上滾動著今日的對陣資訊,彈幕區已經開始有人押注。
【第一場|星禾隊vs方楠隊|14:00|一號場地】
一號場地。
星禾站在備戰間裡,抬頭掃了一眼對麵。
方楠已經到了。
瘦,不高,戴一副細框眼鏡,衣服拉鍊拉到最頂端,釦子扣到最後一顆,站姿端正,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寡淡,像一截被修剪得過於整齊的枯枝。
他身後站著兩個隊友,但星禾的注意力冇有放在人身上。
她在看靈獸。
方楠腳邊蹲著三隻靈獸。
沙語蛇盤在左側地麵上,身體半埋在一層薄薄的沙土裡——它自己帶的沙。
海星龜趴在右側,殼上的水膜反射著場地燈光。
第三隻,詭影蛛,八條漆黑長腿收攏在身體下方,整個蛛體縮成一個拳頭大的黑球,掛在方楠的揹包帶上,一動不動。
它的八隻眼睛全閉著。
但星禾知道它醒著。
因為她的感知絲掃過那個位置時,碰到了一層極薄的、冰涼的阻隔感。
那東西在主動遮蔽外界探測。
火雷寶蹲在星禾肩頭,盯著對麵看了三秒,鼻子使勁吸了兩下,金色呆毛往後倒——它聞到了一股不太好聞的陰冷氣息。
尾巴焰花燒得比平時旺了一圈。
“各參賽隊伍請注意,第一場對戰即將開始,請確認首發選手。”
廣播落下。
方楠動了。
詭影蛛的八條腿緩緩展開,紫色紋路沿著關節亮起微光,八隻眼睛同時睜開——全是暗紫色,冇有瞳孔,像八顆嵌在黑殼上的寶石。
周子昂推眼鏡的手停了。
他看向星禾。
星禾的表情冇變,但嘴角動了一下。
猜對了。
周子昂合上平板,站起來。
千羽從他肩膀上飛起來,在半空中劃了一道流暢的弧線,穩穩落在對戰圈內側的地麵上。
青色飛羽在燈光下泛出一層冷光,尾翎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根的間距一致。
它站得筆直,姿態優雅。
然後它看見了對麵。
詭影蛛。
八條毛茸茸——不,是粗糙的、覆滿倒刺的黑色節肢,正一根一根地在地麵上點著,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千羽的瞳孔縮了一下。
它的飛羽炸開了零點五秒,又強行壓平。
“千羽。”周子昂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千羽的耳羽動了一下。
“贏了請你看新一季的《羽落星河》。”
千羽的眼神變了。
不是變得柔和,是變得鋒利。
那雙金色的圓瞳裡,嫌惡還在,但嫌惡上麵覆了一層冰冷的、純粹的戰意。
——為了追劇,忍了。
裁判舉旗。
“第一局——開始!”
詭影蛛動了。
不是爬,是沉。
它的身體像被地麵吞掉一樣,整個蛛體沿著自身投下的陰影往下墜,兩秒內完全消失在光滑的地麵上,隻留下一小片比正常陰影更深的暗色痕跡。
影躍。
觀眾席上一片驚呼。
千羽冇動。
它的頭微微偏了兩度,金色瞳孔裡的資料流在高速運轉。
風痕測算。
三道纖細到幾乎不可見的風絲從千羽翼尖飛出,不是攻擊,是探測。
三道風絲以不同角度切入對戰圈地麵,覆蓋了一百二十度的扇形區域。
詭影蛛的陰影在地麵上快速移動,從左側繞向千羽身後。
風絲碰到暗影的邊緣——
有了。
千羽的翅膀猛然展開。
風刃衝擊。
三道凝練的風刃以扇形散開,精準地切向詭影蛛即將現身的座標。
地麵上的暗影猛地一頓,方向急轉。
詭影蛛從千羽右後方三米的陰影中彈射而出,八條腿在空中張開,腹部噴出一張巴掌大的暗色蛛網。
千羽側身,蛛網擦著它的尾翎飛過,粘在身後的地麵上。
碰到蛛網的地麵發出“嗞”的一聲,網絲滲入靈能緩衝層,把那塊地麵染成暗紫色。
千羽低頭看了一眼被蛛網蹭過的尾翎末端。
最外側那根尾羽的尖端沾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紫色黏液。
它整個鳥的羽毛同時炸開。
然後又壓平。
然後又炸開了一點。
——臟了。
周子昂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楠站在對戰圈外,細框眼鏡後麵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冇有出聲指揮,但詭影蛛的行動路線精準得像預編好的程式——每一次影躍的出口都恰好避開千羽的攻擊範圍,每一張蛛網都投向千羽最難規避的死角。
這不是臨場反應,是預判。
方楠在千羽出招之前就算好了風刃的軌跡,反向推匯出安全位置。
周子昂認出了這種風格。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打的。
資料流對資料流。
場地上,暗紫色的蛛網已經覆蓋了三分之一的地麵,千羽的活動空間被壓縮。
詭影蛛像一顆幽靈子彈,在陰影中進進出出,每次現身隻有零點五秒,打完就走。
千羽的風刃命中率從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再降到百分之四十。
不是千羽變慢了。
是能落腳的乾淨地麵越來越少,它分了太多注意力在躲蛛網上。
觀眾席上開始有人議論。
“那隻鳥好像被壓著打啊——”
“蜘蛛這個戰術太噁心了……”
星禾站在通道口,看著場內。
火雷寶的尾巴焰花燒得劈啪響,前爪在她肩膀上收緊又鬆開,急得不行。
星禾冇說話。
因為她看見了千羽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冇有慌亂——有的是一種被逼到死角後、反而徹底冷卻下來的東西。
千羽不再追著詭影蛛打了。
它收起翅膀,落在對戰圈正中央那塊最後的乾淨地麵上。
然後閉上了眼睛。
詭影蛛從陰影中彈出,八腿張開,撲向閉眼的千羽——
千羽的雙翼同時展開。
不是風刃。
是風。
一種無形、卻足以改變戰局的風。
整個對戰圈的空氣,在詭影蛛撲至半空的那一刻,猛然向內收縮!
詭影蛛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八條長腿在空中徒勞地劃動,整個蛛體像是陷入了看不見的泥沼,動作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凝滯。
觀眾席上的議論聲停了。
方楠鏡片後的雙眼,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也就在這一刻,千羽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冇有臨場爆發的狂熱,隻有一種絕對冷靜。
以及,一絲潔癖被冒犯後,毫不掩飾的冰冷嫌惡。
——為了新一季的《羽落星河》,這種肮臟的、節肢太多的蟲子,必須被清理掉。
三道風刃,幾乎在同一時間脫翼而出。
一道封死詭影蛛的左側,一道鎖死右側,最後一道,精準地預判了它下墜的軌跡,斷絕了它所有退路!
“噗——”
三道風刃同時命中!
這不是單純的切割,而是三股力量的擠壓和撕扯。
黑色的蛛體在半空中被狂暴的氣流裹挾、蹂躪,重重砸在遠處的能量防護壁上,又滾落在地。
千羽站在場地中央,青色的飛羽上沾著幾片破碎的蛛絲和星星點點的紫色黏液,姿態優雅不再,甚至有些狼狽。
但它的站姿,依舊筆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金色瞳孔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隻被剝奪了所有逃生手段的蜘蛛。
喉嚨深處,滾出一個清冷、嫌棄,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傲然的音節。
“咕。”
翻譯過來就是:你輸了。
裁判高高舉起手中的訊號旗。
“第一局——星禾隊,勝!”
廣播係統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第二局即將開始。雙方確認出場選手。”
星禾邁步走出選手通道。
火雷寶嗷地一聲從她肩上跳了下來,四爪落地,白色的毛髮無風自動。
它一紅一紫的異瞳裡,剛纔的焦急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幾乎要燒穿空氣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