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反複碾過太陽穴，連帶著渾身筋骨都泛起陣陣酸軟。
蘇培盛在一片極致柔軟的觸感中緩緩睜開眼，入目既不是養心殿裏常年垂落的明黃錦緞幔帳，也不是殿角那尊燒著銀絲炭的鎏金仙鶴爐，而是一盞造型簡約大氣的水晶吊燈，暖白的光線透過剔透的水晶灑落，溫和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貴氣，與紫禁城那般森嚴的威儀截然不同。
鼻尖縈繞著一縷清淡雅緻的香薰味，不是宮裏慣用的檀香、龍涎香，少了幾分莊重肅穆，多了幾分現代都市裏獨有的靜謐。耳邊沒有宮人們走路時刻意放輕的步履聲，沒有太監宮女垂首屏息的噤若寒蟬，更沒有皇上批閱奏摺時偶爾翻動宣紙的聲響，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規律又陌生的車流鳴笛，隔著厚重的玻璃窗，顯得遙遠而模糊。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數十年在禦前伺候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想要垂首躬身，膝蓋微屈，喉間積攢了半輩子的那句“奴纔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嘴邊，卻生生頓住。
他動了動手指，先是指尖微微蜷縮，隨後緩緩張開手掌，將整隻手抬至眼前。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骨節分明，手掌寬厚，指腹幹淨，麵板帶著年輕人獨有的緊致，掌心沒有常年握拂塵、拿手爐、翻摺奏摺留下的薄繭，更沒有在深宮謹小慎微、常年躬身導致的關節僵硬。這雙手健全、有力、舒展，無需時刻低垂，無需刻意恭謹，是一雙可以堂堂正正攤開，執掌萬事的手。
蘇培盛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起滔天的驚愕與茫然。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在養心殿伺候皇上歇下後，突感心口劇痛，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他是蘇培盛，雍正帝跟前最得力的禦前總管太監，伴君數十載，看盡了深宮爾虞我詐，嚐遍了人情冷暖，一生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上要揣摩聖意，下要打理後宮前朝的人情世故，從未有過半分差池。可他終究是個無根之人，一輩子頂著“奴才”的身份，活在尊卑有序的枷鎖裏，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
可現在，這具身體，這雙手，這道不再尖細、反而低沉磁性的嗓音，都在告訴他一個荒誕卻又真實的事實——他沒死，他換了一種活法。
不等他細想，龐大而陌生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衝撞著他的神識，讓他本就疼痛的腦袋愈發昏沉。他閉緊雙眼，強忍著不適，一點點消化著這些不屬於他的記憶。
這是一個沒有皇帝、沒有太監、沒有尊卑貴賤的全新世界，名叫現代。
而他現在的身份，是蘇氏集團的掌權人，總裁蘇域。父母早逝，年少便獨自扛起偌大的家族企業，性情冷厲，手段狠絕，在商界向來以殺伐果斷聞名，昨日因一場重要的商業酒局，飲酒過度突發急症，暈倒在酒店，再醒來，這具身體裏裝著的，已然是紫禁城裏那個看透人心、深諳處世之道的禦前總管蘇培盛。
原來，他真的重活了一世。
不再是奴才，不再需要看人臉色，不再需要彎腰屈膝，不再需要把所有心思藏在心底，一生隻為伺候他人而活。
他是蘇域，是手握億萬身家、執掌商業帝國、一言九鼎的蘇總。
巨大的錯愕過後，是沉澱在骨子裏的沉穩與通透。蘇培盛伴君數十載，見過的風浪、經曆的算計數不勝數，他最擅長的便是審時度勢、隨機應變，深宮那般步步驚心的地方他都能安然立足，更何況是這看似複雜，實則遠無宮廷險惡的現代商界。
他緩緩平複心緒，眼底的茫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曆經世事後的沉靜、通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掀開身上絲質的黑色薄被，起身下床，腳步平穩地走到落地鏡前。鏡中的男人年輕俊朗，身形挺拔，眉眼深邃，輪廓分明，沒有太監那般陰柔之氣，周身自帶一股上位者的冷冽氣場，卻又因蘇培盛本身的溫潤性質，多了幾分內斂與分寸感。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堂堂正正，頂天立地。
就在這時，房門被不輕不重、極有分寸地叩響三聲，門外傳來特助恭敬又克製的聲音：“蘇總，您醒了嗎？上午九點的集團高層會議還有半小時開始，我已經把會議資料放在書房，另外下午三點約了盛宇集團的負責人談合作專案，還有……您之前特意交代留意的那位溫小姐，今日會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兼職。”
溫小姐？
記憶碎片飛速閃過，一個穿著簡單棉質衣衫，眉眼幹淨明媚，笑容澄澈溫暖的女孩身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沒有後宮女子的爭風吃醋、心機算計，沒有宮裏人的阿諛奉承、小心翼翼，那是一種在深宮裏從未見過的、幹淨純粹的美好，像一縷暖陽，猝不及防照進了蘇培盛沉寂了一輩子的心底。
他指尖微微一頓，心口泛起一絲陌生的、微微發燙的悸動。
在紫禁城，他看人，看的是心意、是利弊、是分寸、是聖意，一輩子學的是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妥帖周全，從未有過片刻的私心，更從未體會過這般心動的感覺。
而這一世，他無需再揣摩任何人的心意，無需再委屈自己周全他人。
他緩緩挺直脊背，周身的氣場徹底沉澱下來，既有蘇域身為總裁的冷冽威嚴，又有蘇培盛曆經世事的溫潤持重，聲音低沉磁性，語氣平穩從容，每一個字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既無盛氣淩人，也無半分怯懦：“知道了，備車，再把會議資料送到車上，另外，樓下咖啡館留一個位置，會議結束後，我過去。”
話音落下，門外的特助微微一怔，總覺得今日的蘇總，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以往的蘇總，性情冷硬，說話向來簡潔淩厲，自帶壓迫感，可今日的話語裏，竟多了幾分讓人舒服的溫潤，即便依舊是上位者的指令，卻讓人無端覺得妥帖安穩。
但特助不敢多問，連忙應聲：“是，蘇總，我馬上安排。”
房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裏重歸安靜。
蘇培盛，不，從今往後，該叫蘇域了。
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落地窗，微涼的清風撲麵而來，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遠處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派繁華喧囂，這是與紫禁城完全不同的人間。
他抬眸望向遠方，眼底一片澄澈堅定。
紫禁城裏的蘇培盛，已經隨著那場舊夢，徹底消散了。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禦前總管，隻有執掌商業帝國、掌控自己人生的蘇總。
這一世，他要為自己而活，守好這份來之不易的新生，守住心底那抹難得的溫暖，活成自己從未敢奢望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