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暖暖望著陸懷澈眼底的錯愕與無奈,唇角彎起一抹淺淡又狡黠的笑意,坦然應聲:“是我選的地方。”
輕飄飄五個字,落進陸懷澈耳中,卻讓他心底瞬間掀起一陣波瀾。他下意識掃過四周肆意盛放的藍雪花,這一片花田是他爸親自挑選,素來容不得半分驚擾,若不是眼前這人點頭,家裏上下就算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在他爸視若珍寶的花田旁支起火鍋,煙火氣與花香攪在一起,說不出的違和,又莫名讓人心頭發軟。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那位素來威嚴冷厲的父親回來,看見自家矜貴規整的花園變成了熱鬧的火鍋小宴,會是怎樣一副皮笑肉不笑、笑裏藏刀的模樣,光是想象那畫麵,陸懷澈便渾身汗毛豎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感從脊背竄起。
他臉色幾轉換,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數落進沈暖暖眼中。她看著少年眉眼間藏不住的侷促與無奈,心頭瞭然,不等他開口,先朝著不遠處的李嬸揚聲吩咐:“李嬸,給少爺拿副碗筷過來,少爺餓了。” 說話間,她還轉頭看向陸懷澈,眼底漾著一抹心照不宣的柔光,遞去一個 “我懂你” 的眼神。
那眼神溫柔又通透,陸懷澈幾乎是心領神會,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想著既來之則安之,不再端著平日裏的冷硬架子。他無奈地抬手捂住額頭,低低歎了一聲,事已至此,再多糾結也無濟於事,索性順著她的心意,毫不客氣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火鍋上,周身的寒氣漸漸被熱氣氤氳消散。
一旁的管家見狀,連忙上前,臉上堆著溫和的笑意,用公筷夾起一筷子剛熟的嫩肉,恭敬地遞到陸懷澈麵前:“少爺,您嚐嚐這個,火候正好。”
陸懷澈抬眼,似笑非笑地瞟了管家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揶揄:“你倒是會享受,也不知道攔著些。”
管家聞言,抬手抹了抹額角並不存在的薄汗,裝傻似的笑了笑,將裝著肉的小碟穩穩放在他麵前,語氣誠懇又妥帖“夫人前些天受了委屈,心裏不暢快,先生特意交代過,要好好陪著夫人散心。難得夫人主動提了想法,我們自然要盡力滿足,先生斷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責怪夫人的。”
陸懷澈眉梢微挑,淡淡吩咐:“給她拿點。”
管家卻笑著搖了搖頭“少爺,夫人吃不慣這個口味,這些都是特意為您準備的。”
陸懷澈聞言一怔,心底瞬間明瞭,合著他這急匆匆趕回來,反倒成了消滅多餘食材的工具人。可轉念一想,這兩天他一門心思處理學校論壇的風波,三餐潦草,忙起來連餓意都察覺不到,此刻被火鍋的香氣包裹,才發覺自己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也就不再推辭,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不算慢,一盤接一盤的食材落進腹中,緊繃的神情漸漸舒緩。沈暖暖看著他難得放鬆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親昵的打趣:“現在,你也算我們的一員了,咱們這叫同流合汙,可不許向你爸爸打小報告哦。”
陸懷澈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她:“你知道,你還敢挑戰他的權威?”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呀。” 沈暖暖眨了眨眼,語氣軟糯,“是看你剛才表情不對勁,再加上我剛提這個想法時,其他人都眼神閃躲,我就猜到,這裏大概是你們平日裏不喜歡被打擾的地方。”
管家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先生前兩天打電話回來,特意叮囑過,說夫人這兩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讓我們務必好好陪著夫人,這點小事先生不會計較。”
話音落下,陸懷澈夾菜的動作猛地僵住,心底的沉重如潮水般翻湧而上。他不用細想,也知道沈暖暖心情不佳的緣由,全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她何須承受那些無妄的非議與辱罵?他攥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節微微泛白,連忙追問“她…… 這幾天到底怎麽樣?”
“出了這樣的事,心裏哪能好受呢。” 管家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憐惜。
短短一句話,讓陸懷澈心頭狠狠一揪,渾身不受控製地抖了三抖。他光是聽這語調,便能想象出沈暖暖獨自在家時的無助與委屈,他坐不住,猛地起身朝沈暖暖走去,全然沒有注意到管家在他身後,悄悄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沈暖暖這一頓吃得心滿意足,正慵懶地靠在躺椅上消食,眼前忽然落下一大片陰影。她緩緩睜開眼,便看見陸懷澈站在她麵前,眉頭緊緊蹙著,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她眼神輕輕示意,等著他開口。
陸懷澈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又認真,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想和你說……”
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說著,學校裏的流言、陳莉莉的針對、賈佳佳的算計,以及他為了護她所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沒有隱瞞,沒有辯解,隻是平靜地陳述完所有始末,最後,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千斤:“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讓你遭受這麽多非議,對不起。”
少年身姿挺拔,卻在此刻微微低垂,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孩子,沉默地立在她麵前,周身裹著濃濃的愧疚與不安。
沈暖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她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風“我原諒你了。”
陸懷澈猛地抬頭,對上她溫柔的眼眸,眼底滿是止不住的驚訝,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認知裏,沈暖暖受了這般大的委屈,即便不責怪,也該心存芥蒂,畢竟後媽跟繼子,誰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呢,可她卻這般輕易地原諒了他。他覺得沈暖暖溫柔,性子和順,可此刻這份輕而易舉的原諒,反倒讓他覺得反差強烈,心頭的愧疚更甚。
“你不生氣嗎?” 他忍不住追問。
沈暖暖輕輕搖頭,眼底帶著幾分通透:“最開始當然生氣,被那麽多人無端議論,心裏自然不舒服。可後來想想,熱度過了,一切都會平息,對我的日常生活,也沒有太大影響。”
陸懷澈卻不這麽認為。他清楚,沈暖暖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素來被人尊重禮遇,如今卻因為他,平白遭受那些肮髒的辱罵,還要強迫自己不去計較,委屈求全。想到這裏,他眼底瞬間泛起一絲冷意,周身的氣壓又低了幾分 —— 那些侮辱過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沈暖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怕他不信自己的說辭,連忙補充道:“其實我也沒有你想的那麽大方。剛得知這件事的當天,你爸爸就給我轉了兩千萬的精神損失費,今天你又回來跟我鄭重道歉,我的氣早就消啦。要是你不道歉,這口氣我說不定還會記很久,我可是個很記仇的人。”
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小女生的嬌俏,試圖緩解他心底的愧疚。可陸懷澈卻隻覺得,父親向來如此,遇到事情寧願用金錢撫平一切,讓他愈發心疼沈暖暖。他此刻全然忽視了兩人之間本就存在的隔閡,隻當她是性子柔軟、好脾氣的嬌氣太太,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哪裏知道,沈暖暖收到那筆钜款時,心底滿是歡喜,哪裏有半分委屈?
沈暖暖看著他依舊凝重的神情,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認真又溫暖:“好了好了,以後要是有人欺負我,我就告訴你,你可要幫我出氣哦。”
陸懷澈聞言,臉色雖還有些青澀,眼神卻無比堅定,沒有半分猶豫,鄭重地應聲:“好。”
這一聲承諾,擲地有聲。
沈暖暖猝不及防收到他這份格外真摯的善意,忍不住笑彎了眼,眉眼間滿是明媚的溫柔:“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風拂過花園的藍雪花,捲起淡淡的花香,火鍋的熱氣依舊氤氳,將少年的愧疚、以及少女的溫柔,還有那份悄然滋生的守護,全都揉進了這一方溫暖的天地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