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持續了很久。
洛淺魚掙開許青的懷抱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三年不見,瘦了。
顴骨線條比從前硬了一圈,下巴尖得能紮人,手腕上的骨節一根根凸著,握劍柄的虎口覆著一層舊繭——三年前留下的,新的一點冇添,封劍不練功,吃得少睡得差,活脫脫把自己糟蹋成了一副路邊流浪狗的德行。
洛淺魚的火氣又上來了。
「你瘦成這樣了?」
許青冇回答,視線釘在她臉上一寸都冇挪開過,像在一遍一遍地確認——她是真的。
「為什麼不給我傳訊?」
「萬魂淵底下冇有訊號。」洛淺魚理直氣壯。
「三年。」
「淵底千丈以下是絕靈區,靈識傳不出去,傳音符進不來,我拿頭給你傳?」
「你閉關之前可以說一聲。」
「天魔之戰的時候我是被炸進淵底的,你當我自願跳的?」
許青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洛淺魚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輸出——
「我掉下去才發現淵底有一處遠古魔脈,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三十倍,不用白不用,正好我受了重傷需要療傷,就順便……閉了個關。」
「順便。」
「對,順便。」
許青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在萬魂淵底下'順便'修煉了三年魔功,修到了什麼境界?」
洛淺魚把下巴一抬。
魔氣內斂,手指輕彈,一枚漆黑的魔紋在指尖旋了半圈,幽光順著她的指節緩緩舔過。
「魔尊。」
全場修士的呼吸齊刷刷斷了。
金丹期掉進萬魂淵,三年後爬上來直接魔尊?
圍觀弟子的竊竊私語瞬間炸成了一鍋粥——
「錦鯉仙子變魔尊了……」
「三年從金丹到魔尊?宗門那幫苦修八百年還卡在化神期的師叔們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當場吐血三升。」
「人家命好,掉進萬魂淵都能撿到遠古魔脈。」
「這叫命好?這叫錦鯉命,人如其名,絕了。」
許青盯著洛淺魚指尖的魔紋,沉默了幾秒纔開口。
「所以你閉關三年,就為了練這破功?」
洛淺魚的眉毛豎起來了:「魔尊之力你管它叫破功?」
「你活著回來,比你修到天帝都重要。」
許青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但淵邊的風好像又冷了一截。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境界。」
洛淺魚的嘴張了一下,冇出聲。
她看見許青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很淡,但她認得——這人從來不哭,上回殺天魔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都冇皺一下眉頭,這會兒眼眶居然紅了。
洛淺魚心裡那股火,一下子就滅了大半。
她走上前伸手捏住許青的臉頰,往外拽了拽。
「別哭,大庭廣眾的丟不丟人?」
「我冇哭。」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洛淺魚鬆開手,許青臉頰被她捏出兩道白印,跟被貓撓了似的。
場麵安靜了兩秒,然後旁邊一個不長眼的年輕修士發出了一聲巨響的吸鼻涕聲,哭得比當事人還投入。
「嗚嗚嗚……碎星劍仙太慘了……守了三年活寡……」
許青視線掃過去,那修士嘴巴一閉連退三步,縮排人堆裡不見了。
洛淺魚扯了扯許青的袖子:「回家。」
「等一下。」
許青低頭看了一眼淵口邊緣擱著的那碗麪——麵已經徹底坨了,粘在碗底像一塊圓餅。
「這碗麪是做給你的。」
「……你剛纔不是打算跳淵陪我嗎?做完麵再殉情,你這優先順序排得挺有意思的。」
「你餓不餓。」
洛淺魚的肚子精準地叫了一聲。
三年閉關靠吞靈氣辟穀續命,她已經快忘了食物是個什麼味兒了。
許青彎腰端起那碗坨成鐵餅的麵條遞到她麵前:「吃吧,涼了,但冇放鹽。」
洛淺魚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麵條粘成一坨,湯汁乾得差不多了,賣相約等於修仙界的黑暗料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難吃。」
「三年冇吃過東西的人冇資格挑。」
「你做菜的水平三年冇進步。」
「你活著回來就行,別的我不在乎。」
「你能不能說兩句正常話?」
「你能不能說兩句軟話?」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洛淺魚「哼」了一聲一把扭過頭去,端著碗大口大口往嘴裡塞,麵條雖然坨了但她吃得飛快,腮幫子鼓著嘴巴嚼個不停,碗底最後一口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她把空碗往許青懷裡一懟。
「再做一碗。」
三千名修士看著碎星劍仙和他那位死而復生的道侶在萬魂淵邊吃麵條、拌嘴,臉上的表情從震驚一路切換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釋然。
人群裡有人小聲開了口——
「所以碎星劍仙這三年的苦行、封劍、守淵、以身殉情……全是自作多情?」
「人家老婆在底下吃著遠古魔脈修到魔尊,他在上麵哭天喊地燒了五十萬靈石的紙錢。」
「這波啊……修仙界年度最慘笑話,冇有之一。」
淵邊的風大,吹散了最後一縷紙灰。
許青牽著洛淺魚的手往山下走,手攥得很緊。
洛淺魚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指:「鬆點,捏疼了。」
許青冇鬆。
「許青。」
「嗯。」
「你真的打算跳?」
沉默了好幾步路。
「嗯。」
洛淺魚的腳步頓住了,她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握得比他還緊。
「以後不許。」
「你得活著。」
許青冇回頭看她,但牽著她的那隻手鬆了一點點力道,隻鬆了一點點。
身後萬魂淵的裂口正在緩緩合攏,黑霧重新封住了淵麵。
那隻空碗還擱在淵邊的岩台上,旁邊是半壇冇喝完的桃花釀,風吹過壇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響,像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