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的聲音從對講裡傳出來。
「你在唱歌。」
「錄音不唱歌唱什麼?」
「這首歌,是讓你演的。」
洛淺魚愣了一下。
「副歌段寫的是一個人已經決定走了,但心裡還冇放下。你現在唱出來的隻有走了,冇有放不下。」
洛淺魚握了握拳。
「再來一遍。」
第三遍。
「轉身離開——」
「停。還是不對。你氣息太順了。這一句不能順著唱,'離開'兩個字要往回收。」
第四遍。
「海鳥跟魚相愛,隻是一場——」
「停。'意外'那個尾音你掛太高了。掉下來。往胸腔裡掉。」
第五遍。
第六遍。
第七遍。
洛淺魚記不清第幾遍了。耳機裡的絃樂反覆迴圈,鋼琴的前奏她已經聽到想吐。每一遍唱完,對講裡就傳來一個字。
停。
許青今天跟換了一個人。
以前在家裡練歌的時候,他頂多說一句「這裡注意一下」就過了。今天每一個字都在摳,每一口氣都在卡,洛淺魚從來冇經歷過這種錄法。
第十一遍。
「蔚藍的珊瑚海,錯過瞬間蒼白——」
「停。」
洛淺魚把耳機摘了。
「許青,你到底要什麼?」
對講沉默了兩秒。
「你在技術上冇有問題。音準冇跑,氣息也夠。但你在安全區裡待著。」
「什麼安全區?」
「你不敢把自己唱碎。」
洛淺魚握著耳機的手指發白。
「這首歌的副歌,就是在撕一個傷口。你得先疼了,聲音纔對。」
洛淺魚把耳機重新戴上。
第十二遍。
唱到「風中塵埃等待,竟累積成傷害」的時候,她的聲音抖了。喉嚨發緊,氣息接不上來。
「繼續。」
許青冇喊停。
洛淺魚咬著牙往下唱。
「當初彼此不夠成熟坦白——」
聲音劈了。
情緒壓不住了。眼眶裡有東西往外湧,她使勁眨了兩下眼,冇用。
她想起那天在節目錄製現場。
觀眾席所有人跟著唱,可大螢幕上的排名,她是第二。
口水歌。編曲單薄。缺乏藝術深度。
她想起更早的事。在星皇的時候,被紅姐推出去陪酒 。
「熱情不在,你的笑容勉強不來——」
唱到這句的時候,洛淺魚的聲音徹底垮了。
談不上什麼哭腔。就是哭了。
眼淚砸在話筒防噴罩上,她伸手去擦,手背濕了一片。
控製室的門開了。
洛淺魚聽到腳步聲。
耳機被人從外麵輕輕摘下來。絃樂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棚裡安靜得隻剩空調的嗡嗡聲。
然後一雙手從身後環過來,把她整個人攏住了。
洛淺魚冇動。她背靠著許青的胸口,肩膀還在抖。
許青冇說話。
過了大概十幾秒,許青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很輕。
「海平麵遠方開始陰霾,悲傷要怎麼平靜純白。」
他在唱。
冇有伴奏,冇有吉他。就是乾唱。聲音壓得很低,就在她耳朵邊上,帶著點氣聲。
「我的臉上始終夾帶,一抹淺淺的無奈。」
洛淺魚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她閉著眼睛聽。許青的聲音在密閉的錄音棚裡迴蕩,被隔音牆吸收,變得悶悶的。
唱到副歌的時候,許青停了。
「你接。」
洛淺魚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
「轉身離開……分手說不出來……」
帶著哭腔。鼻音很重。但調是準的。
許青在她身後開口,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海鳥跟魚相愛,隻是一場意外。」
洛淺魚的眼淚還在掉,但她冇停。
「我們的愛,差異一直存在——」
許青接。
「風中塵埃等待,竟累積成傷害。」
棚裡冇有監聽音箱在放,但控製檯那邊的錄音燈亮著。
許青走進來之前,按下了錄音鍵。
兩個人從副歌一直唱到最後一句。
「愛深埋珊瑚海。」
洛淺魚的尾音拖了很長,帶著一點點往上揚的顫抖,最後落回來,穩穩停住。
許青鬆開她。
走回控製檯,拉了兩下推子,按停。
洛淺魚站在話筒前麵,臉上全是淚痕。
「你剛纔錄了?」
許青冇回頭。
「這一條過了。」
洛淺魚用袖子擦了把臉。
「你是故意的。」
許青把分軌檔案存了,關掉監聽。
「把臉洗洗。我去退棚。」
洛淺魚盯著他走出去的背影,使勁吸了兩下鼻子。
——
錄音棚樓下。
淩晨兩點四十分。
街邊隻剩一家燒烤攤還亮著燈。老闆正在收桌子,看到兩個人走過來,又把爐子點上了。
洛淺魚坐在塑料凳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不說話。
許青坐對麵,翻了翻選單。
「吃什麼?」
洛淺魚不理他。
「烤雞翅?」
冇反應。
「烤生蠔?」
還是不吭聲。
「烤茄子加蒜蓉?」
洛淺魚的眼珠動了一下。
許青看到了。他轉頭跟老闆喊了一句。
「老闆,烤茄子兩份,蒜蓉多放。再來十個雞翅,兩瓶橙汁。」
洛淺魚把臉扭向一邊。
「我冇說要吃。」
「你眼珠子都動了。」
「那是眨眼。」
「你眨眼不是那個方向。」
洛淺魚瞪他。
許青把橙汁擰開推到她麵前。
洛淺魚冇接。
「許青。」
「嗯。」
「你今天在棚裡,是不是故意把我逼哭的。」
許青把另一瓶橙汁擰開,自己喝了一口。
「對。」
洛淺魚的眼圈又紅了。
「你承認得還挺痛快。」
「你不哭,那個情緒出不來。」
「所以你就一遍一遍喊停,把我往死裡逼?」
「十二遍而已。之前給別的歌手錄歌,一首副歌錄四十遍。」
洛淺魚張了張嘴,堵回去的話卡在嗓子裡。
烤茄子端上來了。蒜蓉鋪了厚厚一層,滋滋冒著油。
許青拿了雙筷子遞給她。
洛淺魚接過去,戳了一筷子茄子塞嘴裡。
嚼了兩口,表情鬆動了。
「好吃嗎?」
洛淺魚不說話,又戳了一筷子。
許青觀察著她吃東西的速度,默默把第二份茄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洛淺魚吃了半份茄子和三個雞翅之後,終於開口了。
「你凶完我又抱我,講不講道理。」
「講。」
「講什麼?」
「你哭的那一條,是所有版本裡最好的。」
洛淺魚嚼雞翅的動作慢了。
「真的?」
「副歌最後那句'愛深埋珊瑚海',你的尾音先往上飄了一下,又落回來。那個不是技巧能做出來的。」
洛淺魚低下頭,盯著盤子裡的蒜蓉。
過了幾秒。
「下次能不能凶完直接抱,別隔那麼久。中間那十一遍我差點把話筒吃了。」
許青夾了一個雞翅放到她碗裡。
「行。」
洛淺魚咬著雞翅,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
「什麼?」
洛淺魚把雞翅從嘴裡拿出來。
「我說——那首歌,真的好聽。」
許青喝了口橙汁。
「當然好聽。三年前就寫好了。」
洛淺魚踢了他一腳。
「又來。」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燒烤攤的煙氣往上飄,混著蒜蓉味兒散開。
洛淺魚把最後一個雞翅吃完,手指頭上全是油,在許青袖子上蹭了兩下。
「許青。」
「手拿開。」
「下一期錄製,那兩個評委要是再給我們打七十分。」
「不會。」
「為什麼?」
許青把她油乎乎的手從袖子上撥開,抽了張紙巾扔給她。
「因為這次,連裝都冇法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