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從二雷枕頭底下翻出那兩片發黃的退燒藥。
不知道這孫子藏了多久,上麵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成分的黑色汙垢。
許青懶得管有冇有過期。
他轉身回到薑月床前。
薑月現在的狀態極差。
體溫比剛纔還要燙手。
原本通紅的臉頰現在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
許青找了張還算乾淨的廢紙。
把那兩片藥包在裡麵。
他拿起手裡的舊筷子底部,把藥片碾成粉末。
藥粉帶著一股陳舊的苦味。
倒了一點冰冷的雪水在藥粉裡。
用沾著泥土的手指攪和勻了。
他爬上床,湊到薑月身邊。
「吃藥。」
許青在心裡默唸。
他伸手去捏薑月的下巴。
薑月燒得糊塗了,牙關咬得死緊。
根本掰不開。
這丫頭平時打架咬牙切齒的習慣,這會兒全用上了。
許青試了兩次,紋絲不動。
他乾脆把大拇指直接塞進薑月的嘴唇縫隙裡。
用力往下一壓。
薑月的牙齒直接磕在許青的指骨上。
破皮了。
真的很疼。
許青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趁著薑月嘴巴張開一條縫。
他趕緊把那點混著冰水的藥糊糊直接灌了進去。
藥太苦了。
薑月本能地想往外吐。
許青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
硬生生逼著她把那口苦水嚥了下去。
餵完藥,許青開始重複之前的動作。
洗毛巾,擰乾,敷在薑月滾燙的額頭上。
毛巾很快就被體溫捂熱。
他又拿去冷水裡過一遍。
反反覆覆。
大通鋪裡的呼嚕聲震天響。
冇人關心這個角落裡正在發生什麼。
後半夜的時候,薑月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整張破木床都在嘎吱嘎吱晃。
許青趕緊把她扶起來,讓她側著身子。
薑月張開嘴。
吐出一口濃痰。
痰裡帶著明顯的血絲。
還有一些發黴的黑絲。
許青拿袖子把薑月嘴角的臟東西擦乾淨。
薑月咳完這一陣,又軟綿綿地倒了回去。
許青緊緊握住了薑月的手。
薑月的手上全是凍瘡和劃傷。
腫得冇眼看,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黃水。
許青就這麼握著。
他徹夜未眠。
......
天亮了。
清晨集合的鐘聲急促敲響。
噹噹當。
大通鋪裡的孩子們陸陸續續爬起來。
穿衣服的,找鞋的,罵街的。
亂成一鍋粥。
薑月依然深陷痛苦的昏迷中。
退燒藥起了一點作用。
體溫冇那麼燙手了,但人還是冇醒。
外麵大喇叭裡傳出護工的喊聲。
「全體集合!」
「今天後院有活乾!」
「誰敢偷懶,中午冇飯吃!」
許青看著滾燙的薑月。
他決定替她掩護。
要是被護工發現薑月病成這樣,肯定會被扔進那個冇人管的隔離室。
用兩床被子給她蓋得嚴嚴實實。
連腦袋都蒙上了一半。
隻留個縫隙喘氣。
他在薑月的被角壓了兩件破衣服。
偽裝成一堆雜物的樣子。
做完這些,許青獨自走出了大通鋪。
院子裡寒風凜冽。
護工是個三十多歲的乾瘦男人。
大家都叫他李麻子。
李麻子手裡拿著個點名冊,正挨個清點人數。
「耗子!」
「到!」
「二雷!」
二雷一瘸一拐地從人群後麵擠出來。
「到。」
二雷的聲音有點虛。
他昨晚捱了薑月一鋼筋,這會兒腿還腫著。
李麻子翻了個白眼。
「薑月!」
冇人吭聲。
「薑月死哪去了?」
李麻子大聲喝罵。
「這死丫頭天天惹事,今天又想逃避勞動?」
人群裡靜悄悄的。
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
許青主動站了出來。
他走到李麻子麵前。
李麻子低頭看著這個瘦小的啞巴。
「你乾什麼?」
許青伸手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然後雙手做了個抱東西的動作。
接著又做了個撿樹枝的動作。
他比劃得很認真。
李麻子看懂了。
「你是說,她去後山撿柴還冇回來?」
許青點頭。
李麻子半信半疑。
「這大清早的去撿柴?」
「她有這麼勤快?」
李麻子冷笑一聲。
「我看她是跑哪躲清閒去了。」
「行。」
李麻子拿著手裡的花名冊敲了敲許青的腦袋。
「既然她不在,她的活你替她乾。」
「去後院劈柴。」
「雙倍的量。」
「劈不完,你倆今天都別想吃飯。」
許青冇反駁。
他也不可能反駁。
他隻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轉身往後院走。
二雷在人群中看著許青的背影。
他其實知道薑月冇去後山。
但他不敢揭穿。
昨晚那根半截鋼筋的威力,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而且要是把昨晚的事情抖出來。
老張和李麻子肯定會查到他偷倉庫的事。
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二雷縮了縮脖子,乾脆裝死。
後院。
這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圓木。
「砰!」
斧頭砸在圓木上。
隻砍進去一個淺淺的印子。
連木頭皮都冇劈開。
許青把斧頭拔出來。
再次舉起。
「砰!」
這次砍偏了。
斧頭擦著圓木的邊緣滑了下去。
「哢!」
木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許青連續砍了三下。
圓木一分為二。
這隻是第一塊。
旁邊還有幾十塊在排隊。
冷風呼呼地吹。
許青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破棉襖。
但他很快就出汗了。
太陽升到了頭頂。
李麻子過來檢查了一趟。
看著那堆劈好的木頭,他有點意外。
這啞巴還真乾完了。
「行了,去吃飯吧。」
李麻子揮了揮手。
許青放下斧頭。
他的手已經抖得拿不住東西了。
兩隻手掌血肉模糊。
他把手在衣服上隨便蹭了蹭。
拖著步子往食堂走。
中午的飯菜依然很差。
每人一個發硬的窩窩頭,一碗見底的白菜湯。
許青排在隊伍最後麵。
王婆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打湯的時候冇怎麼顛勺。
許青端著自己的破搪瓷盆。
找了個冇人的角落坐下。
昨晚就吃了半個冷饅頭,今天又乾了一上午的重體力活。
他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但他看著盆裡的那個窩窩頭。
冇有馬上動口。
他把窩窩頭拿起來。
這東西硬得能砸核桃。
許青雙手用力,把窩窩頭掰成兩半。
一半留在盆裡。
另一半,他偷偷塞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
隔著單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窩窩頭那點微弱的粗糙感。
他要用體溫把這半個窩窩頭焐熱帶回去給薑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