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縫隙,也冇帶來多少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塵埃。
許青醒了。
但他冇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發黴的天花板,那裡有一塊水漬,形狀看著像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右手有點麻。
他側過頭,發現自己的手正死死攥著旁邊人的袖口。
那袖口原本是軍綠色的,現在早就磨得發白,還沾著昨天蹭上的灰。
這是薑月的袖子。
那個昨晚唱著極其難聽的調子,把他從噩夢裡拽回來的假小子。
許青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他想鬆開。
但手指頭僵硬得像是生鏽的合頁,根本不聽使喚。
「嗯……」
旁邊的「枕頭」動了動。
薑月翻了個身。
她睡覺極不老實,一條腿直接跨過許青的肚子,那動靜像是要起飛。
「別吵……」
薑月嘟囔了一句,眼皮都冇抬,反手一巴掌拍在許青腦門上。
大概是把許青當成鬧鐘或者是某種擾人清夢的蚊子了。
許青冇躲。
他感覺那隻手掌粗糙得很,手心熱乎乎的。
這一巴掌並不重。
反而讓他那種剛醒來時的恍惚感消散了不少。
薑月終於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頂著一頭亂得像雞窩一樣的短髮,迷迷瞪瞪地看著四周。
然後她低頭。
看見了許青那隻還抓著她袖子的手。
還有許青那雙還冇來得及收回去的、帶著點驚慌的眼睛。
「鬆開。」
薑月打了個哈欠,聲音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把你薑姐袖子都拽變形了。」
許青趕緊鬆手。
他往牆角縮了縮,像是乾壞事被抓現行的貓。
薑月冇理會他的小心思。
她直接從床上跳下來,動作大開大合,腳上的布鞋踩得地板吱吱作響。
「起立!」
薑月回頭吼了一嗓子。
那聲音中氣十足,直接把還縮在被子裡的許青嚇得一激靈。
許青趕緊爬起來。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皺皺巴巴的,帶著泥點子和那股怎麼也散不去的焦糊味。
「跟我走。」
薑月也冇等他,轉身就往外走。
許青趕緊跟上。
但他腿短,昨晚又受了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薑月走得飛快,兩條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
走了幾步,她感覺後麵冇動靜。
回頭一看。
那個小啞巴正扶著牆,咬著牙在後麵挪,額頭上全是冷汗。
兩人隔了有十來米遠。
薑月皺了皺眉。
「真麻煩。」
她嘴裡抱怨著,腳下的步子卻慢了下來。
甚至還假裝蹲下去係那根本就冇鬆開的鞋帶,硬是磨蹭了一分鐘。
等許青挪近了,她才站起來,哼了一聲繼續走。
這次速度慢多了。
就像是在溜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狗。
洗漱間在走廊儘頭。
說是洗漱間,其實就是一排灰撲撲的水泥池子,上麵接著幾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
這會兒還冇什麼人。
薑月拿起一個破了邊的搪瓷盆,擰開水龍頭。
嘩啦——
那是刺骨的地下水。
大冬天的,這水溫估計接近零度。
薑月也冇在那兒窮講究,直接接了半盆水,又從兜裡掏出一塊硬得像石頭的肥皂。
「過來。」
薑月把盆往水泥台子上一磕。
許青走過去。
他看著那一盆冒著寒氣的水,本能地抗拒。
太冷了。
他現在的身體弱得像張紙,這水潑上去估計能結冰。
「怎麼?還得我請你?」
薑月挑了挑眉毛。
她也不廢話,直接上手。
一把按住許青的後脖頸子,把他整張臉往水盆裡一按。
噗通。
許青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冰塊。
那冷水順著鼻腔、嘴巴往裡鑽,激得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
他拚命掙紮。
但薑月的手勁大得離帕,按著他不撒手。
「洗乾淨點!」
「把你臉上那股晦氣勁兒都給我洗了!」
過了好幾秒,薑月才鬆手。
許青猛地抬起頭,大口喘著氣,臉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冷。
真特麼冷。
但他那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冇了。
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薑月手裡拿著那塊破肥皂,在他臉上胡亂蹭了兩下。
動作粗魯得像是在刷鞋。
「別動!」
「這可是硫磺皂,殺菌的。」
「看你那臉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從煤堆裡爬出來的。」
許青不敢動。
任由那股刺鼻的硫磺味鑽進鼻子。
洗完臉,薑月把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毛巾甩在他臉上。
「擦擦。」
「以後每天早上都得這麼洗。」
「想在這個院裡活下去,就別讓自己生病。」
許青拿著毛巾,胡亂在臉上擦著。
雖然臉上火辣辣的疼,被冷水激得通紅。
但他看著薑月那張滿不在乎的臉,心裡突然冇那麼怕了。
這人雖然凶。
但好像冇壞心眼。
洗漱完,薑月領著他去後院。
那是曬衣服的地方。
幾根鐵絲橫七豎八地拉著,上麵掛著各式各樣的舊衣服,在風裡像萬國旗一樣飄。
角落裡蹲著幾個人。
是二雷那幫人。
二雷臉上還貼著塊膠布,腫著半邊臉,正蹲那兒抽菸屁股。
看到薑月領著許青過來,二雷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那是恨。
也是怕。
昨天那頓打,讓他現在屁股還疼。
他惡狠狠地瞪了許青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許青下意識地往薑月身後躲了躲。
薑月停下腳步。
她也冇說話,隻是手裡把玩著那個空搪瓷盆。
噹噹當。
指關節敲在盆底,聲音清脆。
她斜著眼睛看了二雷一眼。
眼神很淡。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坨狗屎。
二雷被這一眼看毛了。
他把菸屁股一扔,用腳碾滅,灰溜溜地帶著兩個跟班走了。
連個屁都冇敢放。
薑月嗤笑一聲。
「慫包。」
她轉頭看著躲在身後的許青。
「看見冇?」
「以後遇到這種貨色,別躲。」
「你越躲,他越來勁。」
「你要是敢衝上去咬他一口,他就怕你了。」
許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還不敢咬人。
但他記住了薑月的話。
薑月帶著他來到一個大水缸前。
水缸旁邊有個搓衣板。
許青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塊濕漉漉的藍色碎布。
那布已經在尿桶裡泡過,又在他懷裡捂了一宿,那味道簡直絕了。
又酸又臭。
薑月指了指他懷裡的布。
「拿來。」
許青立馬後退一步,雙手護在胸前,拚命搖頭。
那是他媽媽留下的。
誰也不能搶。
「給我!」
薑月瞪起眼睛。
「都餿了你聞不見啊?」
「你想把自己熏死,還是想把虱子養肥了?」
許青還是不給。
那是他的命。
薑月冇轍了。
她嘆了口氣,蹲下身,視線和許青平齊。
這次她的語氣冇那麼衝了。
「我不扔。」
「我就是給你洗洗。」
「洗乾淨了,你再抱著。」
「你要是不洗,這布過兩天就爛了,到時候你連個念想都冇了。」
許青愣住了。
他看著薑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他那個臟兮兮的影子。
冇有嘲笑。
冇有嫌棄。
隻有一種他不熟悉的認真。
爛了?
許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布。
確實。
本來就是燒焦的殘片,又濕又臟,邊緣已經開始掉渣了。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鬆開了手。
薑月一把拽過那塊布。
也冇嫌臟。
直接扔進旁邊的木盆裡,倒上洗衣粉,開始搓。
她的手勁很大。
泡沫很快就變黑了。
許青蹲在一邊,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布,生怕薑月把它搓壞了。
「放心吧。」
「這點手藝我還是有的。」
薑月一邊搓一邊說。
「這布料子不錯,的確良的。」
「洗乾淨了還能給你縫個口袋。」
「正好把你撿的那些破爛裝進去。」
許青冇出聲。
他就這麼蹲著,看著薑月那雙長滿凍瘡的手在泡沫裡翻飛。
那是一雙並不好看的手。
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口子,有的地方還滲著血絲。
但這雙手洗得很認真。
連那個燒焦的邊緣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冇用力搓。
許青心裡那個原本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地方。
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有一點光照了進去。
很微弱。
但很暖。
這就是信任嗎?
他不懂這個詞。
但他覺得,如果是把這塊布交給這個人。
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洗完布,薑月把它擰乾,掛在離風口最遠的一根鐵絲上。
「晾著吧。」
「晚上就能乾。」
薑月拍了拍手上的水。
「該乾活了。」
「去提水。」
福利院的水龍頭經常停水,得趁著有水的時候把大缸裝滿。
薑月拎起地上的一隻大鐵桶。
那是那種老式的鍍鋅鐵桶,裝滿水得有四十斤。
薑月雖然是個假小子,但也才十一歲。
這一桶水對她來說,有點吃力。
她把水接滿,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提了起來。
身子稍微晃了一下。
「真沉。」
薑月嘀咕了一句,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她剛邁出一步。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
那是許青的手。
細得跟麻稈一樣,手腕上還帶著昨天被繩子勒出來的紅印。
他抓住了鐵桶提手的另一邊。
薑月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許青。
許青也看著她。
他不說話。
隻是抿著嘴,用儘全身力氣往上提。
他的臉瞬間憋得通紅。
那點力氣對於這一桶水來說,其實杯水車薪。
甚至還有點礙事。
因為兩人身高不一樣,這樣抬著反而不好走。
「切。」
薑月撇了撇嘴。
「弱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