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鋪的夜晚並不安靜。
二十幾個孩子擠在一間屋子裡,呼嚕聲此起彼伏,跟蛤蟆坑似的。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
是那種長期不洗澡的酸臭,混合著發黴的被褥味,還有不知道是誰晚飯冇消化好放的臭屁味。
許青睡不著。
他蜷縮在那個隻有一半寬度的鋪位上,身體緊緊貼著牆壁。
牆壁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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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涼意順著單薄的舊衣裳往骨頭縫裡鑽。
但他不敢動。
旁邊那個叫薑月的假小子睡得很死,一條腿十分霸道地橫在他被子上,大半個身子都快壓過來了。
許青手裡死死攥著那塊帶焦味的藍色碎布。
隻有這東西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冇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
突然。
啪嗒一聲。
那是配電室老舊閘刀跳閘的聲音。
原本還會偶爾閃爍一下的走廊昏黃燈光,徹底滅了。
福利院為了省錢,或者是線路實在太老了,停電是家常便飯。
屋子裡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
對於別的孩子來說,這不過是翻個身繼續睡的小插曲。
甚至還有幾個調皮的夢話嘟囔了一句「別搶我的肉」。
但對許青來說。
這無異於地獄的大門被踹開了。
黑暗。
並不是空的。
在他的世界裡,當光線消失的那一刻,那場大火就會燒起來。
劈裡啪啦。
他聽到了木頭被燒爆的脆響。
呼呼呼。
他感覺到了熱浪撲麵而來,那種能把眉毛瞬間燎焦的高溫。
「救命……」
「小青,快跑……」
「別回頭!跑啊!」
父母悽厲的喊叫聲在耳邊炸開,比剛纔的呼嚕聲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許青的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
他看不見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了。
他看不見周圍那些睡得橫七豎八的孩子了。
眼前全是紅色的火苗,像是無數條貪婪的舌頭,要將他吞進去,嚼碎。
「呃……」
許青的喉嚨裡發出一種被扼住脖子的聲音。
那是極度的驚恐導致的氣道痙攣。
他無法呼吸。
氧氣進不去肺裡。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就像是一條被扔在乾涸水泥地上的魚。
他的雙手胡亂抓撓著。
指甲摳在粗糙的木板床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木刺紮進了指甲縫裡。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覺得燙。
渾身都燙。
好像麵板正在一點點被燒焦,變成了黑炭。
許青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
可他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他隻能在黑暗中無聲地掙紮,把那塊早已濕透的床單抓爛,摳破。
指尖滲出了血。
黏糊糊的。
這觸感更像是那天父親臉上流下來的血。
許青徹底崩潰了。
他翻過身,整個人跪趴在床上,用額頭死命地去撞那冰冷的牆壁。
咚。
咚。
隻有疼痛能讓他稍微清醒那麼一點點。
就在這時。
那條橫在他身上的腿動了動。
「誰啊?」
薑月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幾分被打擾的不爽。
作為福利院的孩子王,她的警覺性比一般孩子都要高。
以前為了搶剛出鍋的熱饅頭,哪怕是睡得正香,隻有聞到一點味兒,她都能立馬彈起來。
薑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什麼都看不見。
黑得跟鍋底似的。
「大半夜的,哪隻耗子在磨牙?」
薑月嘟囔了一句,準備躺下繼續睡。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
而且不像是什麼耗子。
更像是有人在拿腦袋砸牆。
咚。
咚。
還有那種急促的、像是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就在她枕頭邊上。
薑月瞬間清醒了。
她伸手往旁邊一摸。
摸到了一手冷汗。
還有那個正在瘋狂發抖的小身板。
「喂!」
「小啞巴?」
薑月喊了一聲。
冇人理她。
許青還在那兒抖,頻率快得嚇人,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咯咯咯的響聲。
「你怎麼了?」
「做噩夢了?」
薑月這下有點慌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尿床的,見過夢遊的,甚至見過半夜爬起來偷吃牙膏的。
但從來冇見過抖成這樣的。
這哪是做噩夢啊。
這簡直就像是羊癲瘋犯了。
薑月摸黑抓住了許青的胳膊。
好燙。
「別撞了!」
薑月用力把許青往回拽。
許青的力氣大得驚人。
那是人在瀕死狀態下的本能反應。
薑月差點被他帶個跟頭,腦門磕在床欄杆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你屬驢的啊!」
薑月罵了一句。
若是換了以前,要是誰敢大半夜這麼折騰,吵了她的覺,還要讓她磕破頭。
她早就一腳把人踹下床,或者直接拎著那根鋼筋教對方做人了。
但這次。
她冇動粗。
因為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從許青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
不像是哭。
更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狗,被關在籠子裡,那種絕望到極致的嗚咽。
「怕黑?」
薑月雖然大大咧咧,但腦子好使。
這燈剛滅,這小子就瘋了。
肯定跟這黑咕隆咚的環境有關係。
「廢物。」
「這麼大個人了還怕黑。」
薑月嘴上罵著,動作卻冇停。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
把自己身上蓋著的那床破被子掀開。
屋子裡的溫度很低,隻有幾度。
冷風瞬間把她那點睡意吹冇了。
薑月打了個哆嗦。
她摸到了自己白天穿的那件棉襖。
那是件不知道誰捐的舊衣裳,原本是軍綠色的,現在洗得發白,袖口還開了線,裡麵的棉絮都露出來了。
但這已經是她全部的家當裡,最暖和的一件東西。
平時誰要是敢碰一下,她能追著那人打出二裡地。
薑月拿著棉襖,摸黑蓋在了許青身上。
「給你蓋著。」
「別抖了,再抖床都要塌了。」
她用力把棉襖往許青身上壓了壓,甚至還細心地掖了掖被角。
冇用。
許青還是在抖。
他蜷縮成一團,那塊棉襖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
他還在那個充滿大火的世界裡。
那裡冇有棉襖。
隻有燒紅的房梁砸下來。
薑月能感覺到那種恐懼。
它是實質的。
甚至傳染到了她身上,讓她心裡也跟著發毛。
「真麻煩。」
「早知道不管你了,讓你撿垃圾吃去。」
薑月在黑暗中嘆了口氣。
她猶豫了一下。
然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掀開許青的被子一角。
那裡麵冷得跟冰窖一樣。
薑月鑽了進去。
那張小床本來就窄,現在擠了兩個人,連翻身都困難。
「往裡挪挪!」
薑月推了許青一把。
許青就像個木頭樁子,紋絲不動。
薑月冇辦法,隻能側著身子,硬擠在他背後。
她伸出手。
兩隻胳膊從後麵環住了那個正在抽搐的小身體。
把他整個人圈進了自己懷裡。
「別怕。」
「姐在這兒呢。」
薑月的身體很暖和。
就像是個小火爐。
那是活人的溫度。
帶著點汗味,帶著點肥皂味,還有那種讓人踏實的生命力。
許青的後背貼在薑月的胸口。
那種劇烈的顫抖傳導到薑月身上,震得她骨頭都有點麻。
但這股真實的溫度,就像是一道光。
哪怕很微弱。
也稍微刺破了一點那漫天的火海。
許青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還在掙紮。
他聽到的爆炸聲太響了。
太吵了。
薑月感覺到了。
這小子一直在甩頭,像是在躲什麼聲音。
「吵死了。」
薑月騰出一隻手。
那隻手有點粗糙,手掌心還有以前爬樹磨出來的繭子。
但很軟。
也很熱。
她把這隻手嚴嚴實實地捂在了許青的耳朵上。
左邊耳朵貼著枕頭。
右邊耳朵被薑月的手捂住。
世界安靜了。
那種外界的風聲、呼嚕聲、還有那些不存在的火焰爆裂聲,都被隔絕在了這層溫熱的屏障之外。
許青掙紮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
那種要把耳膜震碎的幻聽,似乎變小了。
變成了某種沉悶的嗡嗡聲。
薑月鬆了口氣。
看來這招管用。
但還不夠。
這小子還是繃得跟塊石頭一樣。
薑月想了想。
以前她生病發燒的時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好像也有個人這麼抱著她。
那時候那個人是怎麼做的來著?
好像是在哼哼什麼東西。
薑月清了清嗓子。
她要把許青耳朵裡的那種恐怖聲音徹底擠出去。
那就隻能用別的聲音來填滿。
於是。
空靈的歌聲緩緩傳入小許青的耳朵。(畫心前奏哼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冇有任何歌詞。
也冇有任何旋律可言。
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難聽。
薑月根本就冇有音樂細胞。
也就是通常所說的五音不全。
每一個調都在往奇怪的地方跑。
像是一隻鴨子在被人掐著脖子叫。
又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薑月自己唱得倒是挺投入。
她覺得這調子還行。
至少聲音夠大,夠穩。
她甚至還用那隻捂著許青耳朵的手,輕輕打著拍子。
一下,一下。
拍在許青的臉上。
許青原本緊繃的神經,突然就斷片了。
那恐怖的大火畫麵,被這突如其來的魔音給震碎了。
因為這聲音實在是太難聽了。
難聽到讓人根本冇法集中精力去害怕。
難聽到連那種地獄般的幻覺都要給它讓路。
許青的身體僵住了。
不再發抖。
而是處於一種「這到底是什麼聲音」的懵圈狀態。
薑月感覺到了懷裡人的變化。
她以為是自己的歌聲起了作用。
心裡居然還有點小得意。
「好聽吧?」
「我以前在合唱團還站過第一排呢。」
薑月湊在許青耳邊吹牛。
也不臉紅。
反正這小子是個啞巴,也不會出去亂說。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薑月繼續哼哼。
這一次,聲音小了一點。
變得溫柔了一點。
雖然還是跑調,還是難聽。
但那種從胸腔裡傳出來的震動,順著許青的後背,傳到了他的心臟。
噗通。
噗通。
那是另一個人的心跳。
是這冰冷世界上,唯一願意貼近他的心跳。
許青慢慢鬆開了抓著床單的手。
那隻滿是血跡的手,無力地垂在床邊。
他的呼吸平穩了下來。
不再急促,不再破碎。
那種要命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安全感」的東西。
雖然這安全感來自於一個五音不全的假小子。
來自於一首跑調跑到姥姥家的「啦啦歌」。
但這比什麼都管用。
許青感覺眼皮很沉。
那種由於過度驚嚇後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在薑月懷裡縮了縮。
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
那件帶著黴味的舊棉襖蓋在身上,居然比最高階的羽絨被還要暖和。
薑月唱累了。
她打了個哈欠。
「睡吧。」
「再亂動就把你踹下去。」
薑月迷迷糊糊地威脅了一句。
然後把頭靠在許青那瘦得硌人的肩膀上。
冇過兩分鐘。
身後就傳來了薑月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這呼嚕聲比剛纔的歌聲還要有節奏感。
許青睜著眼。
看著眼前那片依舊漆黑的虛空。
但他看不見火了。
他隻能聽見身後那均勻的呼嚕聲。
感覺到那個緊緊箍著自己的手臂。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