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老城區,幸福裡弄堂。
這裡是整座城市最像傷疤的地方。
冇有路燈,隻有招牌閃爍的廉價紅光。
空氣裡混雜著發黴的牆皮味、隔夜的泔水味,還有不知哪家正在炒辣椒的嗆人氣味。
地下室。
許青蜷縮在那張隻有一米二寬的鐵架床上。
他渾身都在發抖。
冷。
像是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正要把他拖回那個全是水的深淵。
又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骨頭縫裡燒。
腦海裡,係統的機械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異常……】
【體溫39.8度……精神閾值跌破安全線……】
【強製開啟「往事回溯」模式……正在接管痛覺神經……】
許青聽不清了。
他的眼前全是紅色的光。
是大火。
那是二十年前的大火。
父親把他塞進水缸裡,蓋上蓋子。
他在水裡憋氣,聽著外麵的房梁塌下來的聲音,聽著皮肉被燒焦的滋滋聲。
那是噩夢的開始。
緊接著,畫麵變了。
火光消失,變成了陰暗潮濕的雜物間。
那是福利院的後院。
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裡麵傳來那種讓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姐……」
許青的嘴唇乾裂起皮,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開門……我想看看你……」
門裡冇有人回答。
隻有痛苦的、壓抑的呻吟聲。
還有一個女孩帶著哭腔的吼叫。
「滾!小啞巴你給我滾!」
「別進來……求你了……別看我……」
許青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
他想把那把鎖砸開。
可是他的手軟得像麵條,什麼也抓不住。
……
「咚咚咚!」
生鏽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砸得震天響。
「許青!你給我開門!」
「我知道你在裡麵!你個混蛋又玩失蹤是吧?」
門外。
洛淺魚氣喘籲籲地站在走廊裡。
她現在的樣子,要是被狗仔拍到,絕對能再一次引爆熱搜。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黃色外賣服,頭上戴著個巨大的頭盔,臉上還捂著口罩。
這是她為了躲開雲頂莊園外麵那幾百號記者,特意從路邊一個外賣小哥手裡高價買來的「裝備」。
為此她付出了三千塊錢現金,外加一輛停在路邊的法拉利作為抵押。
洛淺魚現在很火大。
昨天晚上,這傢夥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要給她做排骨。
結果今天早上一睜眼,人冇了。
隻留下一張字條:「回趟老房子,拿點東西。」
這一拿,就是一天。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洛淺魚的心臟又不爭氣地開始狂跳。
那種「他又不要我了」的恐懼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許青!你要是再不開門,我就踹了!」
洛淺魚退後一步,抬起腳。
就在這時,隔壁的房門開了。
一個穿著背心的大爺探出頭,手裡拿著把蒲扇。
「小姑娘,別敲了。」
大爺看了一眼洛淺魚這身奇怪的打扮。
「那小夥子回來的時候就不對勁,路都走不穩,像是喝多了。」
洛淺魚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許青從來不喝酒。
「謝謝大爺!」
洛淺魚顧不上解釋,她從外賣箱的夾層裡摸出一根鐵絲。
這是她以前拍諜戰片的時候,跟組裡的道具師學的開鎖技巧。
本來是用來耍帥的,冇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捅咕了兩下。
「哢噠。」
門鎖開了。
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洛淺魚皺了皺眉,伸手在牆上摸索到開關。
燈亮了。
慘白的燈光下,洛淺魚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許青。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身上蓋著那床洗得發黃的薄被子。
臉紅得嚇人。
「許青!」
洛淺魚把頭盔一扔,衝過去。
約炮!
檢視附近正在尋找炮友的女人!
約嗎?
手剛碰到許青的額頭,就被燙得縮了一下。
好燙!
這溫度起碼得有四十度。
「怎麼燒成這樣……」
洛淺魚慌了。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拿手機叫救護車,卻發現手機在外賣服的內兜裡卡住了。
就在這時候,許青突然動了。
他猛地抓住洛淺魚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別開門……」
許青閉著眼睛,嘴裡說著胡話。
「姐……別趕我走……」
「我不看……我就在門口守著……」
洛淺魚愣住了。
姐?
什麼姐?
她認識許青三年,從來冇聽說過他有什麼姐姐。
他是孤兒,這事兒全國人民都知道。
「許青,我是小魚啊。」
洛淺魚湊到他耳邊,輕聲喊著。
「你睜開眼看看我。」
許青像是冇聽見。
他的身體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爛了……都爛了……」
「好臭……」
「紅姐冇騙我……真的會爛……」
洛淺魚的身體猛地僵住。
洛淺魚一直以為,許青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信這種蹩腳的謊話。
直到現在。
她看著神誌不清的許青,聽著他嘴裡反覆唸叨的那些詞。
「姐……你也爛了……小魚也爛了……」
「為什麼都要丟下我……」
洛淺魚哭了。
眼淚順著口罩邊緣流進脖子裡。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許青會信。
因為他見過。
在他的記憶深處,一定有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就是這麼死的。
洛淺魚想要把他抱起來。
手伸到枕頭底下想墊高一點。
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硬硬的紙片。
洛淺魚把那張紙抽出來。
那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紙張已經發黃、變脆,邊角都磨毛了。
顯然是被人摩挲了無數次。
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別讓小啞巴看見我。】
洛淺魚拿著紙條的手在劇烈顫抖。
小啞巴。
這是許青的小名。
以前聽他說過,他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不說話,大家都叫他小啞巴。
「原來是這樣……」
洛淺魚捂著嘴,哭得不能自已。
「原來這纔是真相……」
怪不得他會信。
怪不得他會那麼絕望。
因為紅姐編造的那個死法,精準地踩中了他心裡最痛、最深的那個傷疤。
那個叫「姐」的人,一定是為了保護他,纔不讓他看見自己死前的慘狀。
而紅姐那個惡魔,描述的死法重合了。
她告訴許青,小魚是這麼死的,也不想讓他看見。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徹底摧毀了許青所有的理智和判斷。
「許青……」
洛淺魚把那張發黃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放回枕頭下。
這是他的命。
也是他的劫。
她脫掉身上那件笨重的外賣服,踢掉鞋子。
哪怕這張床又臟又破,床單上還有洗不掉的黴斑。
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鑽進了被窩。
她把滾燙的許青緊緊抱在懷裡。
像是在抱一塊隨時會碎掉的玉。
「冇事了。」
「我在呢。」
洛淺魚的臉貼著許青的額頭,用自己的體溫去安撫他。
或許是感受到了身邊的涼意。
許青的掙紮慢慢停了下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
眼神冇有焦距,全是渾濁的水汽。
他看見了麵前的人。
但他看不清臉。
在他的視角裡,眼前這個人影,和記憶裡那個躲在門後的姐姐,還有那個傳說中全身潰爛的小魚,重疊在了一起。
「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