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走上高台,轉過身,麵對著下方的文武百官。
他撩起黑色的衣擺,緩緩坐在了這張代表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上。
動作舒緩,自然流暢。
因為這張椅子,他已經坐了半輩子了。
他的姿勢並不端正,甚至還有些隨意,一隻手搭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俯視著下方的螻蟻。
這是權力的巔峰,也是孤獨的頂峰。
鏡頭推進,給了江夜一個麵部特寫。
隻見珠簾晃動之間,他的臉上沒有登基時的喜悅和大權在握時的得意,隻有疲憊和決絕。
這就是一個背負了五十年家國夢,最終把自己變成孤家寡人的暴君,宋靈。
“朕要這天下,”江夜開口說道,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從此姓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台下的眾人,最後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正是正統皇朝所在的方向,也將是他的一生之敵。
“哪怕它是偽,那也是萬民之幸!”
這句話說得字字千金,斬釘截鐵,一股逆天改命的狂妄之氣撲麵而來。
此刻的他,不是為了自己要做皇帝,而是為了讓這天下人,都有一口飯吃。
為此,他不惜變為暴君,不惜背負上萬世的罵名。
監視器後的呂不良眼眶紅了。
他讀得懂。
這纔是他筆下的宋靈,纔是這個可恨、可憐又可敬的末代王。
站在一旁的楚雄,此刻臉色卻有些難看。
這沒有道理呀。
明明這隻是個新人,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新人麵前有些站不住腳了呢?
他的額頭上早已流出了一些冷汗,打濕了裏麵的襯衣。
就在這時,江夜的目光突然轉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楚雄的身子一僵。
楚雄隻感覺,有一股沉澱了五十年的鐵血殺氣,向著自己襲來。
一瞬間,他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自己身上的這個龍袍是假的。
自己這個正統皇帝是個昏君,是個廢物。
而此刻站在台上的那個穿著黑色龍袍的男人,纔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自己就不配站著,自己就應該跪下,向那個男人稱臣。
這種念頭一旦滋生,便開始瘋長起來,吞噬著他的驕傲和自信。
楚雄攥起手掌,捏緊成拳。
他想要轉身離開,可這死腿愣是動彈不得。
這太可怕了。
他居然被一個年輕人的演技,或者是被那個角色的靈魂給震懾住了。
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就連那些站在外圍的配角和老戲骨們,都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
他們演了這麼長時間的戲,也見過不少的皇帝。
有的版本霸氣,有的仁慈,有的更是昏庸。
可這種背負了五十年家國夢的傲慢,和把江山社稷扛在肩膀上、哪怕被打斷了骨頭也要咬牙挺起脊樑的決絕的皇帝,他們從未見過。
這種演技,還能稱之為“技”嗎?
應該是入道才對。
“哢!”
呂不良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把摔掉手中的劇本。
他甚至都沒有顧及到一旁楚雄的失態,直接從監視器後麵沖了出來,用力地鼓著掌。
“好!太好了!”
“這就是我要的宋靈!這就是我要的帝王!”
隨著導演的喊聲,現場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了下來。
工作人員們紛紛長出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都已經濕透了。
群演們則從地上爬了起來,顧不上拍掉膝蓋上的土,一個個眼神狂熱地看著台上的男人。
他們被這個讓他們下意識下跪的男人征服了。
楚雄站在原地,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氣,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等到他再看向江夜時,眼中的輕視和傲慢已然消失不見,變得更加複雜。
其中有羞愧,有震驚,但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的服氣。
作為一個老戲骨,他當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對方的勢,已經完全蓋過了他。
或許這個新人,真的有兩把刷子。
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是有些“看人低”了。
回想起自己當年剛入這行時,也和江夜一樣,周圍全是惡人。
也許是自己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待得太久了吧,沒成想,自己竟然也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這副模樣。
唉,屠龍者終成惡龍。
楚雄在心裏嘆了口氣,調整著自己的心態,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向著祭天台走去。
走到台下時,他仰起頭,看著坐在上方的江夜說道:
“江夜,你這戲……厲害。”
他豎起大拇指,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真心的歉意。
“這次屬實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你跟那些靠著運氣上來的年輕人們不一樣。”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把帝王心術琢磨得這麼透。”
“剛才那一眼,竟然會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竊國的小醜。”
“這皇帝,你演得比我好。”
這番話從一個三級影帝的嘴裏說出來,分量還是很重的。
周圍的配角們都驚呆了。
這還是那個眼高於頂、誰都不服的楚雄嗎?
這時的江夜還沒有完全齣戲。
聽到楚雄的話,他沒有立刻回答,依然坐在龍椅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片刻之後,他纔看向楚雄,眼中的渾濁慢慢散去,恢復了一絲屬於江夜的清明。
“楚老師,您過獎了。”他沉聲說道。
緊接著,他撐著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隻是宋靈在這個位置上坐的太久了,坐的太累了。”
他邊說著,邊走下台階。
每走一步,身上的帝王威壓就會散去一分。
等走到楚雄麵前時,他又變回了之前那個謙遜又清冷的江夜。
隻是他的眼睛深處,還藏著尚未散盡的滄桑。
楚雄看著他,嘆了口氣,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可又想到之前自己的無理,有些羞愧難當,手伸到一半便收了回來。
“後生可畏。”
“這部戲你是戲眼,我來當陪襯。”
“我甘願給你當綠葉。”
說完,楚雄轉身離去,背影竟顯得有幾分蕭索。
周圍的幾個老戲骨也圍了上來,看向江夜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敬意。
在他們這裏,實力永遠是硬道理。
江夜剛才這場戲,直接把他在這個劇組的至高地位給立住了。
以後除了那些不開眼的資本塞進來的人,誰還敢質疑他?
誰還敢說他是靠著運氣上位的?
江夜卻並不在意這些誇獎。
對於他來說,剛才那也隻是宋靈這五十年人生中的一個縮影罷了。
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