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劇院內部,金碧輝煌。
水晶吊燈掛在穹頂,照亮了整座大廳,數千個座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坐滿了這個行業裡最有分量的人。
江夜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核心位置,他的左手邊是呂不良,右手邊則是楚雄。
《末代王》劇組核心的三個人,並排坐在一起。
江夜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均勻。
剛纔在紅毯上的那場鬧劇,並沒有影響到他此刻的狀態。
對他來說,蘇星從始至終就隻是一隻蒼蠅而已,應季而生,也會應季而死,嗡嗡叫上幾聲之後,趕走就行了。
楚雄坐在旁邊,側過頭看了江夜一眼。
他想起了當初剛進《末代王》劇組的時候,自己是怎麼看這個年輕人的。
那時候的楚雄覺得,白玉獎怎麼可能給一個網劇出身的“流量小生”頒最佳男配角?
這不是在侮辱整個行業嗎?
可後來呢?
第一場的登基戲,江夜隻是坐在那兒,隻用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場宕機。
還有最後一場的殺青戲,演繹結束之後的身體崩潰。
從那之後,楚雄就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東西,是任何獎盃都衡量不了的。
那就是他拚了命去演繹角色的決心。
“戲神”不會辜負每一個用心演繹角色的演員。
楚雄想到這裏,感慨萬千,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夜的肩膀。
江夜轉過頭,看向楚雄。
楚雄滿是滄桑的老臉上,掛著一個少見的笑容,低聲說道:“今晚,可是你的主場。”
江夜微微頷首,抿嘴一笑,沒有多言。
呂不良在另一邊推了推黑框眼鏡,身體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他今晚的心情很好,除了剛纔看地毯走秀時有些不愉快之外。
江夜的眼睛好了之後,他心頭的自責也沒有了,臉上重新帶上了以前的小得意勁兒。
而且他心裏也清楚,今晚的最佳男配角,沒有任何懸念。
典禮在主持人的引導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各大獎項也依次頒出。
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導演……
《末代王》在技術獎項上拿了個盆滿缽滿,每唸到一個名字,呂不良就在台下微微欠身致意。
可他心裏等的,不是這些。
他在等重頭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典禮進入到了下半場。
大螢幕上的燈光暗了下來,舞台中央的射燈也切換了角度,將所有的光聚攏在同一個位置。
“下麵,我們將迎來今晚最受矚目的獎項之一。”主持人沉穩有力的聲音回蕩在大廳內,“第三十五屆金星獎,最佳男配角。”
全場的氛圍跟著一緊。
大螢幕上開始播放五位候選人的精彩片段。
第一位,是一部年代劇裡的老戲骨。
花白的頭髮,滿麵風霜,演的是一個為了保護村民而奮力抗爭的老村長。
片段中,他站在洪水麵前,聲嘶力竭地指揮撤離,嗓子都吼劈了。
情緒爆發很猛烈,很有衝擊力。
第二位,是一部主旋律正劇中的資深配角。
他演的是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刑警,麵對最後一個案件時的執拗和悲涼。
獨白戲很長,情感表達很飽滿。
第三位和第四位,同樣是演了幾十年戲的老麵孔。
一個是戰爭片裡的營長,用一段陣前演講征服了評委。
另一個是歷史正劇中的謀士,靠著一段勾心鬥角的朝堂博弈拿下了提名。
四位候選人的片段,全是大是大非、情緒飽滿、嗓門洪亮的傳統型表演。
都很好,都是老戲骨才能駕馭的分量。
台下的觀眾們看著螢幕,發出陣陣讚歎。
然後,輪到第五個人了。
畫麵驟然安靜了下來。
嘶吼聲和台詞的聲音通通消失了,螢幕上隻有一座空蕩的大殿。
晚霞從敞開的殿門外照了進來,將滿地的鮮血映成暗紅色。
十幾具身著朝服的屍首,麵朝高台,匍匐在地。
而坐在高台龍椅之上的滿頭白髮的老人,右手托著下巴,左手垂在膝蓋上,雙目微閉。
宋靈。
他端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鏡頭緩緩推進,將他臉上的傷痕和皺紋暴露得無影無蹤。
他看起來像是在小憩,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已經死了。
五十年的家國夢碎,百戰餘生,他在滿殿忠魂的陪伴下,保持著帝王的姿態,走完了最後一程。
死不倒威。
霸業熄滅,掙紮停止,最後剩下來的,隻有釋然。
整座大劇院裏的人都被生生拽進了這架空了幾百年的王朝廢墟裡,被逼著去直視一個時代落幕的沉重。
在場有些年紀大的老戲骨,看著螢幕上的宋靈,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他們太懂這種表演意味著什麼。
這可不是什麼技巧和微表情控製,而是一個演員把自己的靈魂碾碎了,灌進角色的骨頭中,然後又從角色的皮肉裡長出來。
畫麵播完,全場寂靜了三秒。
頒獎嘉賓從舞台側方走了出來。
一位年過七旬的老人,國家級表演藝術家,頭髮全白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接過信封,拆開,取出裏麵的卡片,看了一眼上麵的名字後,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老人抬起頭來,麵向觀眾席,中氣十足地喊道:“獲得第三十五屆金星獎最佳男配角的是——”
他停頓了半秒。
“《末代王》,江夜!”
毫無懸念,實至名歸。
聲音一落,掌聲連綿而起,徹底炸開。
呂不良第一個站了起來,使勁鼓著掌,黑框眼鏡都歪了。
楚雄也跟著站了起來,兩隻大手拍得又響又狠。
坐在後排的陳宇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兩根手指塞進嘴裏,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張三更是一躍而起,脫掉上身的西裝,舉過頭頂來回晃動,眼中掛著興奮的淚點,一臉的與有榮焉。
江夜在座位上停了一下,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緊接著,他抬起手,慢慢扣上西裝上最上麵的一顆紐扣,扯了扯領帶,歪了歪頭。
動作不急不緩地站起身來。
先是轉向呂不良,彎腰鞠了一躬。
呂不良愣了一下,隨即紅著眼眶,沖他擺了擺手。
江夜又轉向楚雄,再次鞠了一躬。
楚雄緊緊握著江夜的手,用力搖了兩下,一句話也沒說。
因為什麼話都不需要說了。
江夜鬆開楚雄的手,轉過身來,麵向舞台,在一片掌聲之中,邁開步子,踏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