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一愣,盯著這個饅頭看了很久。
在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人給過他這種東西。
因為在魔教裡,食物就是武器,就是籌碼。
一個人無緣無故給你吃的,要麼就是想利用你,要麼就是想毒死你。
可這個饅頭……
他湊近聞了聞。
沒有毒,隻有麵粉的香甜味道。
江夜咬了一口。
麵粉在嘴裏化開,軟綿綿的,帶著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甜東西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在很久以前,也許是從來都沒有過。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越吃越快,直到最後一塊也嚥了下去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
可能是風吹的,也可能是水從眼睛裏跑出來了。
他抹了一把臉,把進到嘴裏的鹹味嚥了下去,然後重新縮回了角落裏,抱著膝蓋。
門外的夜風還在吹,可這柴房裏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第二天練劍的時候,他被幾個師兄的招式擊中了左肩。
木劍直接砸在他的肩膀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水往外濺。
練劍場上的師兄們都停下了動作,有人皺了皺眉,有人轉過了頭。
江夜蹲在牆角,扯下衣袖,用牙齒撕開,纏在傷口上,動作很是熟練,且麵不改色。
他沒有哼上一聲。
在魔教裡就是這樣,受了傷就應該自己處理。
你叫出聲來,不僅沒有人會理你,反而會被踩得更慘。
可還沒等他把布條纏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沖了過來。
“你傻啊?”一個清脆的女聲在他頭頂炸開。
他抬起頭,隻見一個紮著馬尾、臉上還帶著怒氣的姑娘站在他的麵前,眼眶因為生氣而有些發紅,嘴唇抿得很緊。
這是師姐。
“流了這麼多血,也不知道喊人?”師姐蹲下身,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破布條,扔在了地上,“用這種髒東西包紮?你想讓傷口發炎嗎?”
說著,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卷乾淨的紗布,動手就要給他包紮。
師姐常年練劍,手比較粗糙,包紮的手法也笨拙得要命。
纏了三層紗布都沒有纏緊,還是歪歪扭扭的。
可她的動作卻放得很輕,生怕弄疼了江夜。
江夜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從來沒有人給他包紮過傷口。
師姐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一邊纏著紗布,一邊碎碎念:“你們這些新來的師弟,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
“受了傷也不知道說一聲,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下次再這樣,我直接把你拖去藥房!”
儘管她說話的語氣很兇,可她手上的動作卻始終輕柔。
包紮好之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傷口別沾水,明天我再來給你換藥。”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瞪了他一眼:“還愣著幹什麼?回去休息!”
江夜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過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肩膀上歪歪扭扭的紗布。
醜。
可他捨不得拆。
天山派的師弟,是個十二歲的小胖子,圓滾滾的,走路都帶著風,嘴巴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對江夜這個新來的師兄格外親熱。
吃飯的時候非要擠到江夜旁邊坐,練功的時候非要跟在江夜後邊站,就連睡覺都恨不得搬到江夜的房間裏來。
“長歌師兄!長歌師兄!”小胖子扯著江夜的袖子,圓臉上寫滿了期待,“你以前是從哪兒來的呀?聽說你去過好多地方?”
江夜正在擦拭木劍,頭也沒抬,避重就輕地回答:“嗯,去過。”
“那你見過大海嗎?”
“……沒有。”
“那咱們以後一起去看吧!再叫上大師兄和師姐!”小胖子興奮地直拍手,“我聽說東海可壯觀了!浪有好幾丈高呢!”
江夜擦劍的手停了下來,轉過頭,看了一眼小胖子亮閃閃的眼睛,裏麵裝滿了一個孩子對世界天真的好奇。
“好,”江夜輕聲應了一句,“一起去吧。”
小胖子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拉著他的手就往院子外麵跑。
“走走走!長歌師兄,我帶你去看咱們天山的日落!可好看了!”
江夜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卻沒有掙開。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江夜都有些恍惚。
在天山派的日子,和他之前十六年的人生,判若兩個世界。
清晨練劍時,遠處的廚房會飄來飯菜的香味;午後休息時,師弟會拉著他講江湖故事,他聽得嘴角沾著米粒兒都顧不上擦;傍晚受了傷,師姐會紅著臉罵他笨蛋,然後往他手裏塞一盒膏藥;晚上月色好的時候,顧長明會拉著他爬上屋頂,開啟一壺偷來的酒。
兩人肩並肩坐在瓦簷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長歌,”顧長明灌了一大口酒,拍著他的肩膀,“以後咱們就是好兄弟了。”
“等我當上了掌門,你就是咱天山第一劍客。”
“到時候咱哥倆一塊兒行走江湖,除暴安良!”
江夜端著酒壺沒有喝。
他看著遠處天山的雪線,月光將積雪照得發白。
“好。”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到底是洛長歌的回答,還是江夜的心聲。
第二年。
第三年。
江夜在天山派住了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記得師父每天清晨在院子裏練劍的背影;也記得師姐追著他滿院子跑,隻為了給他上藥的模樣;還記著師弟纏著他說“師兄,我餓了”時的奶聲奶氣;更記得顧長明在月下跟他碰杯,說“這輩子認準了你這個兄弟”時的滾燙眼神。
這些東西,比饅頭更甜,比膏藥更暖,卻也比煉心池更致命。
它們正在一點點地融化他身上的冰。
他開始害怕,自己某一天會真的變成洛長歌。
害怕自己某一天醒來,發現已經忘記了魔教教給他的所有東西,而自己也再也裝不出那個冷酷陰毒的少主。
更害怕自己……真的愛上了這裏。
可他確實愛上了。
從第二年開始,魔教傳來的密信,他就開始動手腳了。
他把情報摻了假,把關鍵資料塗改了,然後再送回去。
有一次,魔教派了一批暗殺者潛入天山附近,準備對正道聯盟的後勤路線下手。
江夜提前收到了訊息,連夜翻出天山派的後牆,在暗殺者到達之前,獨自一人截斷了他們的必經之路。
那一夜,他把曾經魔教的同僚都屠殺乾淨了。
殺完之後,他蹲在溪邊,用溪水反覆搓著手上的血,直到手背發紅。
可他還是覺得臟。
萬一這股血腥氣帶迴天山,那就是汙了天山。
他不配待在這裏,卻始終不想走。
每一次暗中替天山擋下魔教的暗箭,他的靈魂都在經受著撕裂。
魔教是把他養大的地方,他卻在背叛;毀掉天山是他來天山的目的,可他卻在保護。
他站在兩個世界的裂縫裏,兩邊都不屬於他,兩邊也都容不下他。
他,無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