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江夜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堆屍體上,鼻翼聳動之間,滿是濃烈的血腥味,讓他險些嘔吐出來。
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變成了一個孩子的手,上麵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跡。
這裏是魔教的煉心池。
四周是光禿禿的石壁,頭頂沒有天,腳下沒有地,隻有無窮無盡的屍骨,和還在喘氣的半死之人。
江夜蜷縮在石堆的角落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並不是因為這裏有多冷,而是因為他太餓了。
這具身體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練習池的規矩很簡單:隻要你能活到明天,就證明你有資格活著。
吃不到飯就去搶,搶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殺。
就在這時,一個比他大兩歲的男孩兒踩著屍體走了過來,手中攥著半塊發黴的黑麵餅。
男孩兒看了他一眼,咧開嘴,滿是惡意地笑了起來。
“小雜種,餓了吧?”男孩兒蹲下身,把麵餅在他鼻子前晃了晃,“想吃嗎?叫聲爹。”
江夜的手指在背後慢慢收緊。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哥哥,求你了。”
男孩兒大笑起來,將麵餅往嘴裏送。
可就在麵餅碰到他嘴唇的一瞬間,江夜動了起來。
他從屍堆後摸出了一塊碎骨,猛地紮進了男孩兒的小腿。
男孩兒慘叫著摔倒了,麵餅也掉在了血水裏。
江夜撲過去,撿起麵餅塞進嘴裏,連嚼都顧不上,直接往下嚥。
黴味混著血腥味,讓他差點兒吐出來,可他就這麼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因為吐出來就會餓死。
男孩兒捂著腿,滿臉扭曲地看著他,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你給我等著。”
江夜沒有理他,蹲在屍堆旁,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水,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
這就是魔教教給他的第一課。
想活,就得比誰都狠。
時間在煉心池裏是沒有意義的。
江夜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他隻知道,自己的手上已經沾了七條人命。
不是他想殺,是不殺就會被殺。
教主站在煉心池的高台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些從血泊中爬出來的孩子。
最後活下來的,隻剩十二個。
江夜是最小的一個。
教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留下,帶回去養。”
從那天起,江夜成了魔教教主的養子,賜名洛長歌。
一個聽起來很好聽的名字。
可在魔教裡,名字好不好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殺多少人,能騙多少人。
接下來的幾年裏,江夜在魔教中學會了所有生存的技能。
虛偽的笑,陰毒的劍法,精準的算計。
他可以一邊跟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一邊在對方的酒杯裡下毒。
他可以對著任何人露出和善的表情,哪怕這個人五分鐘前還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因為從煉心池裏活過來的人,早就忘記了什麼叫做真心。
可偏偏,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還藏著一團火。
這是他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裏,偷偷仰望過的星空。
他沒有見過正道俠客長什麼樣,可他聽過。
聽說那些人行俠仗義,光明磊落,遇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還聽說他們之間有一種叫做“兄弟”的東西。
不需要用命去換,不需要用血去喂,隻是簡簡單單地,為了對方而活。
他很想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十六歲那年,教主把他叫到了密室。
“長歌。”教主端坐在高位上,聲音陰冷,“正道聯盟的天山派,近年來勢力擴張得厲害。”
“本座需要你潛入天山,刺探他們的核心情報。”
江夜跪在地上,低著頭:“長歌領命。”
教主扔下了一份天山派弟子的假身份文書。
“記住,你是去當臥底的,不是去交朋友的。”
“取得情報就回來,別在那裏待太久。”
“待久了,心就軟了。”
江夜撿起文書,沒有多看一眼,藏入了懷中。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在走出密室大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
外麵的空氣很冷,就跟練心池裏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天山是什麼樣,可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任務。
天山很高,高得他抬起頭來脖子都會酸。
江夜站在天山派的山門前,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衫,身上的血腥味已經被他洗了又洗。
可他卻覺得,這些東西是洗不掉。
他揹著一個破舊的包袱,裏麵裝著偽造的身份文書和幾件換洗的衣服。
山門的守衛查驗了他的文書,盤問了幾句,見他眼神平和,便放他進去了。
在他踏入山門的第一步,就繃緊了身體,習慣性地觀察著四周的地形。
儘管他偽裝成了一個初來乍到、有些緊張的少年,可在他的腦子裏,已經藏好了一張精密的算盤。
來天山之前,他已經把這裏的所有資料都背了下來。
掌門是誰、大弟子是誰、每個長老的脾氣秉性、練功的時間規律、巡邏的路線……
他要用最短的時間融入這裏,獲取信任,然後拿到情報,乾淨利落的撤離。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萬萬沒有想到,來天山派的第一夜,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這天晚上,他捱了師父的訓斥。
原因是他入門第一天,就在無意間衝撞了一位師兄。
其實是那個師兄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事,可師父卻不管這些。
“新來的弟子,就該守規矩!”
師父板著臉訓了他整整一刻鐘,然後罰他去柴房麵壁思過,不許吃晚飯。
江夜沒有辯解。
因為在魔教裡,辯解是最蠢的事情。
他乖乖地走進柴房,選了個角落縮了進去。
柴房又冷又潮,風從門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他直打哆嗦。
他抱著膝蓋,下巴埋在手臂裡。
餓。
肚子在叫,可他忍住了,沒發出聲。
在煉心池裏,比這餓十倍的日子,他都熬過來了。
這點飢餓算不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外麵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江夜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手指下意識的摸向了藏在腰間的匕首。
腳步聲停在了柴房門口。
緊接著,“咯吱”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油紙包被放在了門檻上。
然後,腳步聲就走遠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江夜警惕地等了很久,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才慢慢爬過去把油紙包拿了過來。
開啟後,他才發現裏麵裝著的,是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白麪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