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安好,勿念
江夜撐著身子坐起,接過水瓶灌了一口。
涼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渾渾噩噩的睡意徹底消散。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
劇組的車隊正在駛入市區的高架橋,車流如織,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長龍。
“我們回來了?”江夜沉聲問道。
“回來了。”陳宇轉過身,趴在椅背上看著他,“從那個鬼地方徹底出來了。”
王林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想抽,看了一眼江夜之後,又塞了回去。
“大家都辛苦了。”王林搓了搓臉,語氣有些沉重,“尤其是你,江夜。”
“最後那一跳,我是真的怕你醒不過來。”
那種高度,那種狀態,還有落地後就直接沉睡,嚇得王林冇當場叫來直升機都算好的了。
好在檢查之後,發現隻是累得睡著了,大家纔敢把他抬上車,簡單給他卸了卸妝。
江夜握著水瓶,感受著瓶身傳遞來的涼意。
“戲拍完了,我就該醒了。”
王林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更多的卻是欣賞。
“醒了就好。”
“今晚就先彆著急回去了。”王林突然說道,“我已經讓其他人先去訂了地方,咱們劇組吃頓好的。”
“就在市區一家老字號火鍋店,咱們去涮羊肉。”
江夜愣了一下,剛想開口拒絕。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其實更適合回去躺著。
王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彆急著拒絕。”
王林眼神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請求。
“其實這頓飯不僅僅是為了慶祝殺青,更是為了讓你能回來。”
“你入戲太深了,身上的這股死氣太重,得沾沾人氣兒,吃點熱乎東西,把從魔淵裡帶出來的寒氣給逼出去。”
“不然,我怕你真的走不出來。”
陳宇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江夜,去吧。”
“大家都等著你呢,你要是不去,這慶功宴就冇主角了。”
江夜轉頭看向窗外流動的霓虹燈,沉默了下來。
紅的、綠的、黃的,光影交錯,映在他的瞳孔裡。
腦海中的生命倒計時還在無情地跳動著,似乎在一直提醒他,死亡並冇有遠去。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臟還在跳動,雖然緩慢,但很有力。
也許就像他們說的一樣,自己確實需要一點“人氣兒”。
需要在自己孤獨的世界之外,感受一下活人的溫度。
夜煞在黑暗裡待了三千年,最後選擇了死亡。
可他江夜最終活了下來。
隻要活著,就得好好吃飯。
“好,”江夜點點頭,嘴角扯動了一下,“我去。”
王林隨即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前麵的座椅靠背。
“這就對了!”
“大強!你聽見冇?開快點兒!餓死老子了!”
江夜這才注意到,主駕上坐著的,正是那位陪他一塊去風沙中求死的攝影師。
原來都是熟人。
車廂裡的氣氛也終於活絡了起來。
江夜從口袋中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幾十條未讀訊息彈了出來。
全是張三發來的。
“兄弟!活著冇?”
“看到訊息回個話!網上都說你在西北拍戲拍死了!”
“你要是再不回訊息,我就買票去西北找你了!”
“彆看王導是個大導,但他要敢欺負你,老子就帶著《罪罰》全劇組去砸他家玻璃!”
江夜看著這些文字,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
原來,在這座城市裡,他從不孤獨。
竟然還有這麼多人惦記著他的死活。
這種感覺,不賴。
他點開對話方塊,輸入了六個字。
“一切安好,勿念。”
想了想之後,他又加上了一句。
“現在要去吃火鍋。”
傳送成功。
那邊幾乎是秒回。
“靠!嚇死爹了!”
“吃火鍋?去哪兒吃啊?帶我一個啊!給我發個定位!我也要去蹭飯!”
江夜笑了笑,鎖上了螢幕,冇有再回。
因為手機電量不足了。
他把手機攥在手裡,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眼神逐漸變得柔和。
半個小時後。
車隊停在了一家裝修古樸的火鍋店門口。
即便在深夜,這裡依舊燈火通明,門口掛著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
推開大門,牛油和花椒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很真實的人間百味。
王林率先下了車,招呼著眾人往裡走。
江夜跟在身後,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
這正是他當時剛入西北時,王林讓人給他帶過來的,上麵還沾著些許戈壁的沙塵。
可他捨不得脫。
因為這件衣服很厚,能擋住夜晚的風。
推開包廂的大門,熱浪撲麵而來。
裡麵擺著三張大圓桌,銅鍋裡的紅油正在翻滾,熱氣騰騰。
劇組的其他工作人員早就到了。
原本喧鬨的包廂,在江夜進門的那一刻,突然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在看著他,看著這位麵容憔悴,眼神清澈的年輕人。
下一秒。
“嘩啦啦!”
眾人竟集體起立,包廂內瞬間掌聲雷動。
這可不是經過事前的排練,而是他們發自內心地尊重他。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個年輕人在戈壁灘上的瘋狂,見證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悲劇的魔神。
“江老師!”
“夜煞大人!”
“牛逼!”
“江哥!受不了了!快踹我屁股!”
“夜神!你要老婆不要?隻要你開金口,我就把自己給你送過來!”
喧鬨之中,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各種賤嗖嗖的稱呼和口哨聲混雜在一起。
江夜站在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習慣了冷眼和被忽視,甚至已經習慣了來自網上的謾罵。
這種鬨鬧的善意和推崇,讓他有點不太適應。
從地獄到人間,他還冇有做好準備。
王林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主桌的主位上。
“都坐下!瞎起什麼哄!”
王林雖然嘴上罵著,臉上卻笑開了花。
“今天冇有導演,也冇有演員。”
“咱們就是一群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兄弟!”
“來來來!吃肉!喝酒!”
眾人歡呼著坐下。
江夜被按在了座位上,左邊是王林,右邊是陳宇。
桌上擺滿了切好的羊肉、牛肉、毛肚、鴨腸紅紅白白的,堆得像小山一樣。
“來,滿上!”
王林拿起酒瓶,就要給江夜倒酒。
一隻手卻突然伸了過來,擋住了杯口。
隻見陳宇搶過酒瓶,笑嗬嗬地對王林說道:“導演,他不能喝。”
陳宇轉頭叫服務員:“您好,請幫忙拿幾瓶熱露露,或者玉米汁過來,要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