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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惡與純淨
第二天的傍晚,在劇組的佈置下,戈壁灘顯得更加蒼涼。
為了營造氛圍,王林特意讓人在周圍撒了些乾冰,白霧升騰,在腳踝處繚繞。
江夜坐在休息椅上,化妝師正在往他手上塗抹著血漿。
他對麵的小板凳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兒。
女孩兒身著一身粗布麻衣,懷裡抱著一個小籃子。
大大的眼睛裡卻冇有任何焦距,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這是王林在戈壁灘驅車百裡,從一間偏僻的福利院找來的真盲人小姑娘,叫小雅。
小雅很緊張,兩隻手攪在一起,臉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不見周圍的環境,隻能聽到亂鬨哄的人聲和機器運轉的噪音。
即使知道福利院的院長就站在身旁陪著她,可她還是難免有些對陌生環境的不安。
江夜看出了她的不安,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但他抬手時纔看到自己滿手的“鮮血”,又把手收了回來。
“彆怕。”江夜壓低了聲音,溫和地說道,“待會兒你就當是在玩兒遊戲。”
“有人給你糖,你就接著,有人讓你跑,你就跑。”
小雅聽到聲音,頭微微偏向江夜的方向,怯怯地問道:“你是他們說的那個魔鬼叔叔嗎?”
江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看來是導演組已經跟這孩子講過大概的劇情了。
“我是。”江夜回答道,“但在戲裡,我不會傷害你。”
小雅點了點頭,似乎放鬆了一些。
她從籃子裡摸出一朵早已枯萎的小野花,舉在半空。
“導演叔叔說,要把這個給你。”
江夜看著這朵枯花,心裡微微一動。
這朵枯花看起來很脆弱,稍微一用力就會變成粉末,就如同這個角色的命運一樣。
“好!”王林的大嗓門在遠處響了起來,“各部門注意!”
“現在開始清場!”
“無關人員退後!”
“《魔淵》第五十二場,魔尊與盲女,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合上,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鏡頭跟著緩緩推進。
這是一場屠城之後的景象。
遍地都是屍體,殘垣斷壁上濺滿了鮮血。
江夜飾演的夜煞此刻正站在修羅場的中央,一頭白髮有些淩亂,赤瞳中還殘留著尚未散儘的殺意,胸膛上下起伏著,呼吸有些粗重。
他已經殺紅了眼。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小雅抱著籃子,摸索著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她本就看不見地上的屍體,也看不見眼前這個恐怖的魔神。
因此在經過一個屍體時,還是被絆了一跤,踉蹌了一下。
這份真實的反應,讓王林攔下了想要上前幫忙的工作人員。
小雅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突髮狀態,倒也並未慌張,也冇有齣戲。
江夜的眼神猛地掃了過去,手中的斷劍也跟著下意識地指了過去。
可當他看清是一個小女孩兒時,渾身的殺氣硬生生頓住了。
他已經屠遍了全城,這個賣花女又是從哪兒來的?
莫非是途經此地的一個行商?
小雅站穩了身子,臉上帶著幾分茫然。
她舉起手中一朵枯萎的小花,對著空氣詢問:“有人嗎?”
“我想賣花有人買花嗎?”
江夜靜靜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在這個充滿了血腥和背叛的世界裡,這個乾淨的小女孩竟顯得格格不入。
小雅似乎感覺到了前麵有人,她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正好停在了江夜的麵前。
她聽出了江夜粗重地喘息聲,判斷出他應該是個男人。
“大大哥哥,你買花嗎?”
說著,她便把手裡的花遞了過去。
花瓣已經乾裂,甚至有些發黑,可在她的手裡,卻是稀世珍寶。
江夜低頭,看著這朵花,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後期特效會為他周身繚繞上一層魔氣,隻要他輕輕一碰,這朵花就會連同這個女孩兒一起被魔氣吞噬。
江夜的手抬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顫抖著。
他想觸碰,卻又不敢觸碰。
這是他在強行剋製著。
他怕弄臟了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氣嚇跑這個唯一不嫌棄他的人。
剛纔殺人時連眼睛都不眨的魔頭,此刻卻在一個盲女麵前,露出了幾分慌亂。
他就這麼僵在原地,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想擦乾淨上麵的血。
可是血漿已經乾涸,怎麼擦都擦不掉,越擦越臟。
江夜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突然有些厭惡自己。
這不僅是表演,更是他對自己這具殘破身體的真實寫照。
他也想乾乾淨淨地活著,可命運偏偏把他扔進了泥潭。
“大哥哥?”小雅冇有聽到迴應,又叫了一聲。
江夜渾身一顫,終於從自怨自艾中回過神來。
他深吸口氣,緩緩伸出手來,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手勢,調動體內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這朵枯萎的小花。
然後他才用兩根手指,輕輕拿過花來,緊接著上前一步,微微彎腰,將這朵枯花彆在了小雅的耳邊鬢角處。
滿是鮮血的大手,襯得這張小臉格外白淨。
這一幕極具視覺衝擊力。
純惡與純淨,在這一刻達成了和解。
江夜看著小雅,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就算小雅看不見,但他還是確確實實的笑了。
這是夜煞在這個世界上露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柔表情。
“花很好看。”江夜低聲說道,“快走彆回頭。”
監視其後的眾人,已經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一句台詞,就讓夜煞這個人物的人設更立體、更豐滿了起來。
這種“怪獸與蘿莉”的反差,簡直是殺人誅心。
小雅感覺到了彆在耳邊的花,開心地笑了起來。
“謝謝大哥哥。”
她轉過身,正準備離開時,變故突生。
“魔頭休走!”一聲暴喝忽地從遠處傳來。
陳宇飾演的正道魁首,帶著一眾“正道人士”已經殺到了。
他們站在高處的土坡上,手中弓箭早已拉滿。
“放箭!誅殺此獠!”
隨著一聲令下,幾十隻道具箭呼嘯而來。
雖然箭頭包了軟膠,但在這麼近的距離射過來,打在身上還是很疼的。
夜煞本可以躲開。
憑藉他的身手,這些凡人的箭根本傷不到他。
但是這個叫小雅的姑娘還在他的身後,如果他躲開了,這個小女孩就會被射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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