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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為何都要殺我?
“哢!!”
王林的破音聲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
沙丘上的兩個人,動作也猛地停了下來。
江夜鬆開了抓著陳宇衣領的手,身子一歪,癱倒在了沙地上。
陳宇也不遑多讓,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如鼓,眼神還有些發直。
現場的工作人員們,都忘記了呼吸,手中還拿著水和毛巾,卻冇有人敢上前。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
“好!!!”
武術指導阿良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地發出一聲虎吼。
緊接著,驚醒了全場正在愣神的工作人員們,隨之而來的,便是雷鳴般的掌聲。
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感覺到了震撼。
他們跟隨王林混了這麼多年,見過耍大牌的,也見過用替身的,唯獨冇有見過真把片場當戰場的。
“這纔是魔尊!這纔是打戲!”
阿良激動得眼圈兒都紅了,語無倫次地喊著。
陳宇緩過勁兒來,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看著躺在身邊的江夜,眼神複雜。
江夜正躺在沙地上,仰望著天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的左肩衣服上破開了一個大口子,戰甲的邊緣染著血跡,明顯是剛纔硬接那一槍留下的傷。
鎮痛劑的效果仍舊存在,但傷口卻是真實的。
“你不要命了?”陳宇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後怕,但更多的卻是敬佩,“剛纔的那一槍,要是再偏一點,就戳到你脖子上了。”
江夜慢慢坐起身,隨手擦去了臉上的血跡和沙土。
聽著陳宇的話,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血痕。
鮮血染紅了指尖。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將沾血的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後輕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魔,”江夜輕聲說道,“本就是不惜命的。”
陳宇一愣,直視著江夜的雙眼,突然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在說台詞。
他是真的不在乎這條命。
或者說,他把這條命全都填進了這個角色裡。
一時間,陳宇有些分不清,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江夜,還是夜煞?
良久後,陳宇纔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
江夜看了一眼,伸手握住。
兩隻沾滿沙土和血汙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王林站在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手指顫抖著按下了回放鍵。
螢幕上,一位白髮魔神和一位正道魁首在風沙中狂笑、廝殺、流血。
他知道,這部戲,穩了。
不僅僅是因為打戲過癮,更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角色的靈魂正在這片荒漠中復甦。
“好!”王林大喊一聲,“醫務組!快!給江老師、陳老師處理傷口!”
一群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手忙腳亂地衝了上去。
兩人就這樣任由他們擺弄著傷口,相視一笑。
劇組連夜轉場到了西北的一處廢棄古城。
第二天中午的陽光毒辣,曬得殘垣斷壁都在冒著熱氣。
今天要拍的是整部劇最虐心的一場戲:誅魔台受刑。
這是夜煞命運的轉折點,也是他從人變成魔的開始。
王林喝了一口礦泉水,潤了潤喉,拿著大喇叭站在高台上,嗓子有些喊啞了。
“群演們都聽好了!待會兒你們就是那些愚昧的百姓!”
“你們恨他!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手裡的爛菜葉、臭雞蛋,還有那些石頭,都給我往他身上砸!”
幾百號群演唯唯諾諾地應著,手裡攥著道具,眼神卻往場中央瞟著。
昨日,江夜和陳宇之間的打戲已經徹底征服了他們。
此刻他們再看向他時,眼神之中滿是尊敬。
現在導演居然讓他們將之視為仇人,一時間,有些無從下手。
隻見場的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石柱。
江夜就被綁在上麵,雙手被鐵鏈吊起,雙腳離地。
他身上的銀白色戰甲已經破碎不堪了,露出了裡麵單薄且破爛的白色裡衣和血肉模糊的麵板,上麵染滿了血漿。
化妝師正在給他補妝,往他臉上塗抹著灰土和血汙。
江夜閉著眼,冇有說話,他在調整著呼吸。
此時的他,腦子裡全是醫院裡滴滴答答的儀器聲,還有王胖子曾經囂張的臉。
他想起了還在公司時,拚命練習,卻被公司要求拉去陪酒時的無奈;
也想起了自己躺在醫院裡,渾身劇痛,卻又不得不為了生計,拖著病體去演戲時的瘋狂
一時間,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冷感,開始悄悄蠶食他的理智。
“江老師,待會兒石頭是道具,是泡沫做的,您彆怕。”
道具組的小哥湊過來,小聲提醒了一句。
江夜睜開眼,眼底毫無波動。
“謝謝,不過我需要你把它換掉。”
道具小哥一愣:“啊?”
“換成真的。”江夜看著遠處那堆亂石,“泡沫太輕了,砸不出那種鈍痛感。”
“可是”道具小哥急了,“那可是真石頭啊!要真砸在了你的身上,肯定會出事的!”
“聽他的吧。”
王林走了過來,臉色陰沉。
他看了一眼江夜,又看了一眼道具組。
“找些邊緣圓潤點的,彆找帶尖角的,控製好力道。”
王林雖然擔心,但他更知道江夜想要什麼。
這個瘋子,想要通過這種真實的疼痛來刺激神經。
道具小哥冇有辦法,隻能去換了一批真石頭。
雖然挑了小的,但那也是真石頭。
一切準備就緒。
“《魔淵》第三十五場,一鏡一次!”
“action!”
隨著場記板落下,周圍的群演瞬間躁動起來。
“殺了他!殺了這個魔頭!”
“他吞了魔神的血肉!他已經不是人了!是怪物!”
“打死他!打死他!”
謾罵聲此起彼伏,爛菜葉子和臭雞蛋雨點般砸向江夜。
緊接著,第一塊石頭飛了過來。
“砰”的一下,石頭狠狠砸在了江夜的額角。
這一下冇有收住力。
鮮血順著江夜的額頭流了下來,劃過眼角,流進嘴裡,化開一嘴苦澀。
江夜冇有眨眼,甚至強行剋製著身體本能的躲避動作。
他隻是緊緊盯著人群最前麵的一個小女孩兒。
這是劇組找來的一個小群演,按照劇本,她手裡拿著一塊石頭,卻遲遲不敢扔。
因為在劇情裡,夜煞曾經在獸潮中救過她的命。
“扔啊!你怎麼不扔!”旁邊的“母親”抓著小女孩的手,強行把石頭塞進她的手裡,“他是怪物!會吃人的!”
小女孩兒被嚇哭了,閉著眼睛胡亂把手裡的石頭扔了出去。
石頭砸在了江夜的膝蓋上,軟綿綿的,不疼。
但江夜的心臟,卻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江夜,他就是那個被背叛的夜煞。
他為了保護這些人,流乾了最後一滴血,換來的卻是這樣的下場。
這比剛纔砸在頭上的那塊石頭還要疼上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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