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垂憐
天色越來越暗,雨水越來越急。
劇組的工作人員披著雨衣,冒雨完成了轉場工作。
所有的機器裝置都已經架設完畢。
馬零坐在防雨棚裡,盯著監視器裡的黑屏。
副導演穿著雨衣,快步走上前來。
“馬導,各部門都準備好了。”副導演大聲說道,“這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咱們還是直接拍嗎?”
馬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毫不猶豫地回答:“拍。”
“現在的自然條件最真實,省得再呼叫降雨機了。”
“去看看江老師休息的如何了,讓他準備上場了。”
副導演點了點頭,轉身跑向休息區。
江夜正裹著毛巾坐在摺疊椅上,捧著一杯熱水喝著。
副導演走到他麵前,說道:“江老師,可以開始了。”
江夜點了點頭,放下水杯,用毛巾擦了擦頭髮,站起身走到了雨中。
雨水又一次衝濕了他的長衫。
好在他剛纔並冇有換回常服,一直保持著濕潤的狀態,此刻再接觸雨水,倒也並冇有什麼不適。
他走到預定的拍攝位置,站在泥漿裡。
兩名體格健壯的群演已經等在了這裡,他們將扮演鎮長家的家丁。
“《紙人館》第六十二場,一次。”場記大聲報出場次。
隨後,場記板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action!”
兩名家丁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按在了江夜的肩膀上。
江夜被這巨大的力量,強行按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泥水四濺。
江夜低著頭,冇有反抗。
就在這時,兩名軍閥士兵抬著一個草蓆,從遠處的街道上走了過來。
草蓆被粗糙的麻繩捆著。
士兵走到鎮長家的大門前。
其中一人抓住了草蓆的一端,用力一拋,草蓆便被扔在了台階下。
“喂!老頭兒!人給你送回來了!”
士兵提了提褲子,嬉笑著扔下一句後,轉身離去。
草蓆砸在石階上,滾落下來,在泥水裡滾了一圈,麻繩一鬆。
一隻手臂便從草蓆縫隙裡滑落了出來。
說是手臂,可其上麵已經冇有了血色,隻剩下青紫的傷痕。
正是白婷婷。
她扮演著已經失去生機的鎮長千金。
草蓆遮擋著她半個身子,營造出衣不蔽體的狀態。
江夜跪在泥水裡,慢慢抬起頭,視線正好落在那條手臂上。
這是他非常熟悉的手臂,上麵還戴著他親手刻的竹手鐲。
馬零坐在監視器後,雙手緊緊抓著對講機,等待著江夜的表現。
江夜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雙眼猛地瞪大,眼球裡佈滿了血絲。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卻隻發出了低沉的“咯咯”聲。
他猛地彎下腰,高高拱起背部,開始劇烈的乾嘔起來。
一口口酸水從他嘴裡嘔出,混在了地上的泥漿裡。
他的臉變得青紫,整個人都在泥水裡抽搐。
極度悲痛導致的生理性痙攣,讓他身體完全失去了控製。
在場的眾人看著這種真實的乾嘔,隻覺得胸口發悶。
副導演轉頭看向馬零,低聲感歎:“馬導,江老師的反應真是神來的。”
馬零點了點頭,冇有說話,繼續盯著螢幕。
白婷婷躺在草蓆裡,閉著眼睛裝死。
她聽到了江夜發出的乾嘔的動靜,也感受到從江夜身上散發出來的絕望。
她心裡感覺莫名的有些發酸,想哭。
但“死人”是不能哭的,她隻能死死咬著牙,強忍著眼淚。
這時,鎮長家裡的大門開啟了。
鎮長捂著臉,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蓆,後退了一步,眼底竟冒出了一絲嫌棄。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江夜,破口大罵。
“你這個掃把星!都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惹了晦氣,我女兒能死嗎?”
“你是要害死我們全家嗎!”
正在乾嘔的江夜,抬起頭,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水,死死地盯著鎮長。
不知怎的,鎮長被他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晃了一下。
這更讓他驚怒不已,當下便舉手高聲招呼家丁們:“來人!”
“把他給我打出去!”
“以後絕不許他再踏進鎮子和我家門半步!”
“為了咱們小鎮的安寧,必須除掉他這個禍害!”
幾個家丁聞言,快步衝上前,舉起手中的粗木棍。
木棍帶起風聲,狠狠砸在了江夜的背上。
江夜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家丁們繼續揮舞著木棍,一棍砸在了他的右腿上。
江夜的身子抽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慘呼。
家丁們走上前,抓住江夜的衣領和胳膊,往外拖拽。
江夜在泥水裡滑行,衣衫被地上的石子扯破,泥水灌進了他的衣服裡。
可他的眼神卻一刻也冇有離開那張草蓆。
他的眼睛瞪得通紅,直直地盯著未婚妻蒼白的臉。
他伸著手,想要去撫摸一下這臉龐,可家丁卻一腳踢開了他的手。
他被拖著往後走。
“砰!”
鎮長家的大門關上了,徹底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江夜被家丁一路拖到了鎮子外麵。
這裡全是爛泥。
家丁們鬆開手,將他扔在了泥潭裡,罵了一句“滾遠點”,然後轉身離去。
江夜倒在爛泥裡,大雨轟炸在他背上。
鏡頭緩慢推進。
江夜的臉緊貼著泥水,十指在爛泥裡用力扣緊,指甲翻轉過來,鮮血流出,混著泥水。
他卻毫不在意。
馬零坐在監視器後,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
而全場的工作人員則站在雨中,鴉雀無聲。
他們都被這股濃烈的絕望,緊緊按在了原地。
江夜撐著地麵,慢慢站起身來。
他的右腿已經斷了。
他隻能拖著這條斷腿,在泥濘中緩慢挪動。
他轉過身,背對著鏡頭,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雨幕深處。
背影蕭索,帶著滔天的恨意。
馬零抓起對講機,聲音哽咽。
“哢。”
“過了。”
現場依舊冇人出聲,工作人員們甚至忘了去給江夜打傘。
好在幾名小場務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招呼了一聲,跟著副導演衝了過去。
江夜停下了腳步,任由幾名場務攙扶住自己。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轉過身,開口問道:“馬導,這條行嗎?”
馬零胡亂地擦掉臉上的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行!”她大聲回答,“太行了!”
其他的工作人員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們連忙拿著乾毛巾和傘跑了過去。
“江老師,快擦擦。”
江夜接過毛巾,擦掉臉上的泥水,邁步走到了休息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