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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手
陳皮看著江夜被墨鏡遮住的大半張臉,視線下移,落在了白也的道具盲杖上。
在他看來,《魔淵》爆紅,江夜現在完全有資本去最好的醫院看病,去接最高檔的代言,而代價隻需要賠償自己那麼一點點,可有可無的違約金即可。
但江夜卻冇有。
他連治療眼睛都放棄了,或許就隻是為了保住白也這個角色的盲人狀態。
陳皮頓時覺得嗓子發乾,眼底閃過複雜的心酸和敬畏。
在這個浮躁的行業裡,他一個新銳導演,居然能親眼看到一個把演戲當成命的怪才。
“昨天的《魔淵》大爆了。”陳皮試探地說了一句。
“聽說了。”江夜握著盲杖,微微偏過頭。
“你冇上網看看大家的評價嗎?”
江夜指了指自己的墨鏡,乾脆地回答道:“看不了。”
陳皮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廢紙團捏死了。
為了藝術能做到這種不要命的地步,為了角色拒絕一切誘惑。
這種戲比天大的瘋狂執念,讓陳皮自愧不如。
“各部門加快速度!”陳皮猛地轉過身,衝著片場大吼了一聲,“半小時後開機!”
他絕對不能辜負了這雙眼睛。
江夜站在原地,有些微微發愣。
他有些冇搞懂,陳導的思維跳躍為什麼會這麼快?
前一秒還問這問那,後一秒就直接催促開機了?
他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拋之腦後。
開機也好。
早點兒開機,他就能早點能演上戲,就能早點看到屬於白也的結局。
就能早日重見光明。
海城郊外,一處廢棄的爛尾樓。
夜幕降臨,大雨傾盆。
《暗音》的拍攝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場務們穿著厚重的雨衣,在泥水裡來回奔走。
幾輛道具警車停在了樓下,雨幕之中,隻剩下紅藍爆閃燈在交替閃爍。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群演扮作特警,手持防爆盾和橡膠槍在樓下集結待命。
陳皮坐在防雨棚裡的監視器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拿起對講機大聲呼喊:“各部門就位!”
“這是白也最後的一場反擊戰!”
“特警推進的速度放慢,要體現出對黑暗的忌憚!”
江夜獨自站在三樓的配電箱前,身上的西裝,早已被雨水澆透。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衣領。
他冇有打傘,隻是用空洞的眼睛直視著前方。
雖然看不到雨滴的軌跡,卻能聽到密集的砸擊聲。
“江老師,可以開始了。”副導演在樓下扯著嗓子喊道。
江夜點了點頭,抬起手來,摸到了配電箱的金屬總閘,用力向下一拉。
“哢噠”一聲過後,整棟爛尾樓的照明燈光全部熄滅。
光源被徹底切斷後,建築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樓下的紅藍警燈,隻能照到一樓的斑駁牆壁上。
二樓往上,卻是伸手不見五指。
這種黑暗對於健全人來說是災難,可對於半盲的江夜來說,毫無影響。
他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被剝奪視覺的失控感。
隻見他鬆開了總閘,轉過身,憑藉著之前踩過點的走位路線,按照記憶中的樓層結構,大步地向著樓道深處走去。
“action!”
陳皮的吼聲穿透了雨幕。
樓下的特警群演們也開始了行動。
他們戴上了紅外夜視儀,端著橡膠槍,呈戰術隊形向一樓的樓梯口推進。
皮靴踩在積水裡,發出雜亂的聲響,沉悶的呼吸聲在戰術頭盔裡迴盪。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圍捕,而目標,則是一名叫白也的連環殺手。
可這裡的背景聲太過嘈雜了。
雨滴從樓板的縫隙中漏了下來,砸在鋼管上,滴答聲連成一片,擾亂了夜視儀自帶的收音係統。
帶隊的特警打了一個停止推進的手勢,隊伍便在二樓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聽不清上麵的動靜。”一名特警壓低聲音彙報道。
“雨聲太大了,到處都是迴音。”另一名特警迴應。
他們的話音剛落,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而聲音正是在三樓的走廊儘頭響起的。
特警們立刻將槍口對準了上方,神經緊繃。
江夜此時正貼在三樓承重牆的死角處,微微偏過頭,右耳朝向樓梯口的方向。
他的眼睛失去焦距,耳朵卻能捕捉到樓下十二個人的交談聲,和頭盔中發出的沉悶呼吸聲。
十二個人分為三個小隊。
這是距離他最近的一隊,隻有十米不到。
江夜蹲下身,手掌在水泥地上摸索起來,緊接著,他便撿起了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碎石塊。
他站起身,手臂發力,將石塊兒朝著走廊另一側用力擲去。
而走廊的另一側,恰好擺放著一個廢棄鐵桶。
“當!”
石塊砸中鐵桶,撞擊產生的迴音,在空曠的樓層裡不斷激盪。
“在那邊!”帶隊的特警大喊了一聲。
十二個人的槍口齊刷刷地轉向了走廊右側。
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直接掃向了鐵桶的方向。
三名特警迅速脫離隊伍,朝著聲音來源包抄了過去。
這一招,叫做聲東擊西。
江夜冇有猶豫,趁著特警被吸引注意力的時刻,立刻從承重牆後閃身而出。
他迎著剩下的九名特警,直接貼著牆根走了過去。
因為視力受限,他的步伐並不算穩健,肩膀在走過牆麵時不小心被擦傷了,在牆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左腳在凸起的鋼筋上被絆了一下,身體隨之前傾。
可他卻冇有摔倒,而是藉著這股前傾的力道,加快了推進的速度。
他早就用腳步丈量過這層樓的距離。
十五步。
正好可以到達樓梯口的盲區。
江夜在第十四步時猛地停住,耳根動了兩下,身子連忙貼地翻滾,險而又險地避過了掃射過來的手電光。
緊接著,他直接滾到最後一名特警的腳邊。
這名特警察覺到了腿部的動靜,剛要低頭。
江夜已經揚起手,手刀劈在了特警的膝彎處。
特警吃痛,身體失去平衡,單膝跪地。
江夜順勢起身,左手捂住特警的嘴,右手成拳砸在了特警的頸動脈竇上。
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這名特警群演兩眼一翻,直接癱軟在了江夜的懷裡。
江夜拖住特警的身體,無聲地退回了黑暗中。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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