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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子的本性
江夜的呼吸停滯了半拍,胸腔內的空氣卡在了喉嚨處。
恢複正常視力。
重見光明。
這幾個詞對他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對於一個本就見過光明,卻因為不可控因素,而在黑暗和模糊中掙紮了許久的人,對於再次見到光明的渴望,是刻在生理本能上的。
自從視覺神經被壓迫之後,他的生活就陷入了混亂。
他連劇本上的字都看不清,隻能通過慢慢學習盲文,和靠著聽錄音筆來背台詞。
他走路需要用盲杖去探路,需要用聽覺去分辨障礙物。
他連自己現在吃進嘴裡的飯菜是什麼顏色的都不知道。
可此刻,治癒的機會就擺在了他的眼前。
係統向他拍了拍手,張開了懷抱,告訴他:“來,小江,你隻要過來,打下這支藥劑,明天一早醒來,你就會大變樣。”
“你又能恢複之前的模樣。”
“你能看到劇組的打光燈,能看清劇院牆壁上的塗鴉。”
“小李遞過來的溫水杯也會恢複顏色,導演陳皮的自來卷你也能一覽無餘。”
江夜抿了抿嘴。
確實,隻要打了藥劑,他就再也不用帶著這副墨鏡去掩飾失焦的瞳孔,也不用在走路時小心翼翼地計算步伐和距離。
四百五十萬共情值。
這筆錢,他現在出得起,而且還有富餘。
隻要一個念頭,他就又能變回一個健全的人。
江夜緩緩抬起右手,手指在虛空中停了下來。
他要在腦海中的麵板上點一下確認。
可就在即將觸碰到虛擬按鍵的前一秒,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白也的臉
一個穿著西裝,拿著調音扳手,隱藏在黑夜裡的連環殺手。
白也是一個天生的盲人,從出生起就冇有見過陽光。
他對光明的渴望是病態的。
他在黑暗中的偏執扭曲,源於這雙看不見的眼睛。
江夜的手指懸在了半空中,開始在腦海中向係統提問:“如果我兌換了這支藥劑,我的視力恢複後,身體的補償機製會怎麼樣?”
係統很快給出了回答。
【視覺恢複正常後,身體出於自我保護啟動的感官代償機製將自動關閉。】
【宿主目前超常的聽覺和觸覺敏銳度,將逐步回落至常人水平。】
【使用演技觸覺感知藥劑後提升的觸覺,將不受影響。】
江夜聽完,沉默了下來
聽覺回落,觸覺減退。
這幾天的拍攝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蒙著眼睛,在地下車庫裡聽著暴發戶紊亂的心跳聲;
他在密室裡靠著聽覺,判斷刀鋒切開麵板的角度;
他閉著眼睛,徒手拆卸組裝了那個複雜的機械鐘。
這些動作的鬆弛感,全都建立在他目前半盲的狀態上。
因為看不見,所以他把聽覺和觸覺都開發到了極點。
這也正是白也這個角色的靈魂。
如果他現在治好了眼睛,長期處於視覺剝奪下養成的真實盲人感就會消失。
對聲音依賴的肌肉記憶,也會遭到破壞。
他將退化成一個健全的演員。
就像季雲舟季院長說的那樣,讓一個健全的演員去演瞎子,無論多努力地去控製眼球,都演不出那種生理上的殘缺。
隻要一遇到強光,瞳孔就會本能地收縮,這根本逃不過鏡頭,更逃不過觀眾的雙眼。
所以,白也的惡,必須建立在真實的殘缺上。
一旦有了光,這個隱匿在黑暗中的惡鬼就散了。
江夜收回了虛空中的右手。
光明的誘惑在拉扯著他的求生欲,角色的完整卻在壓榨他的理智。
時間悄悄流逝。
江夜的手最終緩緩握成拳,他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中,包含著他對自己“戲瘋子”本性的無奈。
他還是過不了心裡這一關。
放著好好的光明不要,非要留在這片灰白的世界裡受罪。
“取消兌換。”江夜在腦海中下達了指令。
係統對話方塊閃爍了一下,【深度神經纖維重塑藥劑】的介麵被關閉。
他就這樣放棄了重見光明的機會。
“開啟生命值兌換介麵。”江夜繼續釋出指令,“花費兩百萬點共情值,兌換一百天的壽命。”
【指令已接收。】
【消耗2000000點共情值。】
【生命值兌換成功。】
一股熟悉的暖流憑空產生,順著脊骨流向全身。
江夜舒服地發出一聲低吟,調整了坐姿。
他又兌換足量的【強效鎮痛劑】。
既然眼睛當下不能治好,那基因崩潰引發的劇痛就必須要壓製住。
他一口氣兌換了足量的藥劑份量。
【已消耗相應共情值,藥劑已全部存入揹包。】
係統的提示音做出了最後的結賬播報。
【宿主剩餘生命:158天05小時。】
【當前共情值餘額:5211314點(穩步上升中)。】
一百五十八天,半年。
他的生命線又被拉長到了一個安全的刻度。
江夜重新靠回椅子上,對著虛無的麵板低語:“等我把這個瞎子的故事演完,再來見光明吧。”
他冇有後悔,因為這就是他的選擇。
夜色慢慢褪去,天邊泛起了青白色。
劇院外的鳥叫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江夜早早地從保姆車上走了下來,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盲杖,將墨鏡架在了鼻梁上。
他握緊盲杖的手柄,慢慢朝著拍攝地走去。
“篤、篤、篤。”盲杖敲擊著水泥地麵。
江夜循著風向和聲音,慢慢走向了片場的中心。
早班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忙碌。
一時間,搬運器材的碰撞聲、燈光師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了真實又充實的劇組生活。
陳皮頂著一頭自來卷雞窩頭,蹲在監視器後麵,扒拉著一份盒飯。
看到江夜走過來,陳皮連忙放下了手中的塑料飯盒。
他其實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江夜。
昨晚,《魔淵》的首映成績在業界內已經引發了地震。
今天一大早,各大新聞頭條全是關於夜煞的報道。
而江夜的身價和熱度,已經達到了一個駭人的高度。
在這個圈子裡,很多演員一旦爆紅,心態就會飄。
陳皮有些焦躁不安。
他生怕江夜趁著這股熱度飛走了,留下《暗音》這個冇拍完的爛攤子。
可是現在,江夜依然準時出現在了這個廢棄的劇院裡,依然穿著這套並不昂貴的西服,依然拄著盲杖,帶著空洞的眼睛。
江夜走到監視器旁邊,停下了腳步,耳根微動。
“陳導,早。”
他聲音平淡地打了個招呼,語氣中完全聽不出爆紅後的狂喜。
陳皮站起身,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江老師,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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