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的夜色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辰星工作室裏,那個剛才還抱著鑽石唱片傻樂的胖子王坤,此刻正一臉肉疼地看著財務報表。
“祖宗,真不帶貨啊?”王坤不死心,那雙綠豆眼眨巴眨巴,“現在直播間預約人數已經破了兩千萬。哪怕咱們不賣專輯,賣點潤喉糖、保溫杯啥的,那也是幾百萬的流水啊。你這不僅不賺錢,還要倒貼錢搞什麽熱線,咱們這日子不過了?”
葉辰坐在電腦前,正在除錯麥克風。
他沒有穿那件讓他一戰成名的墨竹禮服,也沒穿那件99塊的白襯衫,而是換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衛衣。
兜帽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讓他看起來就像個鄰家不想出門的大男孩。
“錢以後能賺。”葉辰把攝像頭的位置擺正,聲音很輕,“但這口氣,有些人要是咽不下去,可能就真沒了。”
王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騷話來緩和一下這該死的沉重氣氛,但看到葉辰那雙黑得像深海一樣的眼睛,他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歎了口氣,默默地退到一旁,充當起了場控。
“行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反正那塊鑽石唱片夠咱們吹一輩子了,大不了以後我少吃兩頓紅燒肉。”
葉辰笑了笑,手指放在了“開啟直播”的按鈕上。
點選。
“轟——!”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王坤還是被後台瞬間飆升的資料嚇了一跳。
直播間開啟的一瞬間,線上人數直接跳到了500萬,緊接著以每秒十萬的速度瘋狂上漲。滿屏的彈幕快得連字都看不清,隻能看到一片五顏六色的殘影。
【葉神牛逼!鑽石唱片!華語第一人!】
【皇朝娛樂出來捱打!資料帝出來捱打!】
【今晚是慶功宴嗎?我要點歌《夜曲》!我要聽葬禮進行曲!】
【葉子殺瘋了!把那幫資本家掛路燈!】
【哈哈哈哈,今天趙天明的臉估計都腫成豬頭了吧!】
滿屏的戾氣。
滿屏的狂歡。
這是勝利者的姿態,是粉絲們為了維護偶像,在網路戰場上廝殺了一整天後宣泄出的快感。
但葉辰沒有笑。
他靜靜地看著鏡頭,沒有第一時間說話,也沒有放那首讓全網嗨翻的《夜曲》伴奏。
他隻是伸出手,把背景音樂調成了一段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
嘩啦……嘩啦……
單調,枯燥,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慢慢地,狂躁的彈幕開始變慢了。粉絲們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麽了?葉神不開心嗎?】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們下播休息吧?】
【怎麽不說話?背景這是什麽聲音?海浪?】
葉辰終於開口了。
“大家晚上好。”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沒有那種主播慣有的亢奮,反而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今晚不慶功,不罵人,也不談資料。”
葉辰把目光投向螢幕一角的實時留言區。
“剛才開播前,我在後台翻私信。一千多萬條私信,有一半是在罵皇朝娛樂,有一半是在誇我牛逼。但是……”
他頓了頓,滑鼠輕輕一點,擷取了一條私信,投屏到了直播畫麵上。
私信的ID叫“深海裏的一隻魚”。
頭像是一片漆黑。
內容隻有短短一句話:
【葉辰哥哥,恭喜你贏了。可是我好像輸了。這個世界太吵了,我想去海底睡一會兒,那裏應該很安靜吧。】
傳送時間:十分鍾前。
直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哪怕是最遲鈍的人,也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那是求救。
也是絕望。
“這條私信,不是個例。”
葉辰的聲音低沉下去,“在你們狂歡的時候,我看了一下,類似的私信,我有三百多條。”
“有人說考研失敗了,家裏人罵他是廢物。”
“有人說工作丟了,房貸還不上,不敢跟老婆說,在車庫裏坐了一夜。”
“有人說,他隻是想活著,為什麽這麽難。”
葉辰抬起頭,直視著鏡頭。
“我們贏了皇朝娛樂,拿了鑽石唱片,這很爽。但這改變不了生活本身的殘酷。”
“你們為了我,像戰士一樣去衝鋒陷陣。但我知道,卸下鎧甲,關上手機,你們很多人,其實正在黑暗裏發抖。”
“今晚,這首歌,不送給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送給‘深海裏的一隻魚’,也送給所有覺得自己快要溺水的人。”
葉辰轉身,手指按下了琴鍵。
前奏響起。
不是《夜曲》的華麗,也不是《天地龍鱗》的磅礴。
那是一段極其簡單的鋼琴音,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裹著厚重的海水,沉悶,壓抑,透著一股子讓人喘不上氣的寒意。
《海底》。
這是係統獎勵的那首“治癒神曲”。
葉辰閉上眼,【靈魂共鳴】技能全開。
他沒有用任何技巧去修飾嗓音,而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了第一段。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躲著人群,鋪成大海的鱗。”
聲音一出,直播間那兩千多萬人,感覺心髒猛地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種畫麵感太強了。
冰冷的月光,漆黑的海麵,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岸邊,看著那泛著冷光的波紋。
“海浪清洗血跡,妄想溫暖你。”
“靈魂沒入寂靜,無人將你吵醒。”
太冷了。
太絕望了。
王坤站在旁邊,原本還想著怎麽控場,此刻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看著葉辰的側臉,感覺這個大男孩此刻身上散發出的孤獨感,簡直能把人吞噬。
彈幕裏,那些剛才還在喊打喊殺的粉絲,突然不說話了。
有人開始發哭泣的表情。
有人打出了“……”
他們想起了自己深夜加班回家的路燈。
想起了躲在被子裏不敢哭出聲的夜晚。
想起了那些無數次想要放棄,卻又不得不咬牙堅持的瞬間。
“你喜歡海風鹹鹹的氣息。”
“踩著濕濕的沙礫。”
“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裏。”
“你問我死後會去哪裏……”
葉辰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彷彿真的在一步步走向深海。海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胸口。
那種窒息感,順著網線,爬上了每一個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