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辰的身影，從舞台側翼的黑暗中，緩緩步出時，整個演播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三秒鍾的死寂。
緊接著，觀眾席裏，陸哲的粉絲區域，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刻薄的鬨笑。
“搞什麽啊？燈光師睡著了嗎？怎麽就一束光？”
“哈哈哈哈！這是什麽丐版舞台？經費都給我哥用了嗎？”
“不是吧？他不會就要站在這光圈裏，從頭到尾幹唱吧？好無聊！我要去上廁所了！”
“笑死，跟我哥那堪比好萊塢大片的舞台一比，他這個，簡直就像是城鄉結合部文藝匯演！”
她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向每一個角落。
後台，王坤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他死死地盯著監視屏，看著那空曠得能跑馬的舞台，看著那個除了黑暗，就隻剩下一束慘白追光的葉辰，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瘋狂飆升。
“完了……完了完了……”他嘴裏喃喃自語，臉色，比那束追光還要慘白，“這……這怎麽比啊？人家是航母戰鬥群，咱們……咱們連個小木筏都沒有！洪濤那個王八蛋！不是說好了舞台設計不含糊嗎？！這就是他不含糊的結果？！”
不隻是他。
此刻，所有人的心裏，都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剛剛，陸哲用一場極致華麗、極致昂貴的視聽轟炸，將所有人的感官閾值，都拉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觀眾們期待的，是一場更加激烈、更加炫目的“神仙打架”。
可葉辰，給他們的，是什麽？
是黑暗。
是空無一物。
是一個，孤獨得，彷彿被全世界遺棄的背影。
這感覺，就像是剛剛吃完了一頓油膩滾燙的滿漢全席，下一道菜，卻給你端上來了一碗……白開水。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無數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失望與不解。
演播廳的角落裏，陸哲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般的、輕蔑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用最極致的繁華，去襯托對方最極致的簡陋。
用最頂級的工業美學，去審判對方那可笑的、原始的“手工作坊”。
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到，當葉辰的票數出來後，那慘不忍睹的數字，和他那張錯愕、羞憤的臉了。
就在這片嘲笑、失望與輕蔑交織的詭異氣氛中。
葉辰，站定了。
他站在那束唯一的追光裏，閉上了眼。
沒有開口。
沒有動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一秒。
兩秒。
三秒。
現場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陸家軍”的嘲笑聲，越來越放肆。
洪濤在導播間，額頭的冷汗，已經匯成了小溪。
終於。
一聲，彷彿從亙古洪荒傳來的、蒼涼悠遠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響徹在整個演播廳！
嗚——！！！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現代樂器。
它像是從千年古戰場上吹來的、裹挾著風沙與鐵鏽味的、悲涼的風！
僅僅一個音！
整個演播廳，那上萬人的嘈雜與鬨笑，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喉嚨！
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幾聲沉重、緩慢、卻彷彿能敲擊在人心髒上的鼓點，響了起來。
咚。
咚。
咚。
那不是陸哲舞曲裏那種輕浮、急促的電子鼓。
那是戰鼓！
是千軍萬馬出征前，擂響的，催命的戰鼓！
詭異的號角，催命的戰鼓……
一股難以言喻的、肅殺、悲涼、鐵血的氣息，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播廳！
那些剛剛還在嘲笑的“陸家軍”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們感覺，自己彷彿被瞬間，從燈紅酒綠的摩登都市，拖拽到了一個屍骨遍野的、黑暗的古戰場！
空氣，冰冷，凝重，充滿了血腥味！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股恐怖的氣場所震懾，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時候。
葉辰，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沒有看觀眾，沒有看鏡頭。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演播廳的穹頂，望向了那片，被曆史長河所淹沒的，遙遠的……邊關。
他緩緩抬起話筒，嘴唇輕啟。
沒有旋律。
沒有技巧。
隻有一種，彷彿用盡了畢生力氣的、帶著無盡滄桑與疲憊的，吟唱——
“秦時明月漢時關……”
轟——！！！
當這七個字，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時。
評委席上，那位頭發花白的、德高望重的民樂係老教授，手裏的保溫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中，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駭人的精光！
王昌齡！
《出塞》！
被譽為“唐人七絕壓卷之作”的千古名篇！
他……他要幹什麽？！
他不是來唱歌的嗎？！他怎麽……唱起了詩？！
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
葉辰的聲音，繼續，響起。
“萬裏長征人未還……”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像是在敘述一個，早已註定了結局的、悲傷的故事。
樂評人席位上，那個以毒舌著稱的樂評人，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死死地抓住了麵前的桌沿！
他聽出來了！
這編曲……這意境……
這不是歌頌！
這是……悼亡！
是在為那些，千千萬萬，埋骨他鄉，永世不得歸家的，邊關將士……唱一曲輓歌！
瘋了！
這個葉辰！他徹底瘋了！
在這樣一個喧囂、娛樂至死的舞台上！
他居然，要唱一首，關於“死亡”和“悲壯”的歌！
後台，王坤的心，已經沉到了馬裏亞納海溝。
他完了。
葉辰完了。
他們，都完了。
然而，舞台上。
葉辰，卻彷彿徹底，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再是吟唱，而是充滿了鐵血與殺伐之氣的，呐喊！
“狼煙盡……亂世停！”
“故人名……已入典籍！”
鼓點，驟然，密集！
琵琶聲，如刀光劍影，瘋狂切入！
整個編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此刻，蘇醒了！
而葉辰，就是那個，駕馭巨獸的……神魔！
他單手，緊握著話筒，身體，因為極致的投入，而微微顫抖！
他彷彿看到的，不再是台下那一張張錯愕的臉，而是，那座黃沙漫天，屍骨成山的……孤城！
他看到了，他的袍澤，在他的麵前，一個個倒下！
他聽到了，耳邊，是胡人鐵蹄的轟鳴，和臨死前的，悲鳴！
一股難以遏製的、滔天的悲憤與怒火，從他的胸腔，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
雙目，赤紅如血！
對著那無盡的黑暗，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間的……龍吼！！！
“談愛恨！不能潦草！”
“戰鼓敲！山河咆哮！”
“我們，在，殘垣斷壁，狼煙中，燃燒！！！”
——怒音！！！
是真正的，源自胸腔共鳴的，充滿了金屬撕裂質感的，搖滾怒音！
那一瞬間！
整個演播廳的音響係統，彷彿都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聲壓，發出了“滋啦”的悲鳴！
坐在前排的觀眾，感覺自己的耳膜，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鐵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一股電流，從他們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所有人都，傻了！
“陸家軍”的女孩們，張著嘴，瞪著眼，手裏那寫著“陸哲最帥”的燈牌，無力地滑落。
她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們的世界觀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如此原始，如此暴力，如此充滿了男性荷爾蒙與毀滅氣息的……歌聲！
評委席上，老教授，渾身，都在顫抖！
蘇菲，那端著紅酒杯的、優雅的手，停在了半空，美眸裏，是前所未有的，駭然與狂熱！
陳宇，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那雙渾濁的眸子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而坐在角落裏的陸哲，他臉上的笑容，早已，蕩然無存！
他呆呆地，看著舞台上那個，彷彿化身成了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殺神的葉辰，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給狠狠地，攥住了！
這是……什麽怪物？！
舞台上，葉辰的表演，還在繼續！
他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
他的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
像是在揮舞一把，看不見的，沉重的戰刀！
他對著虛空，對著那百萬，不甘的英魂，發出了，最絕望，也最驕傲的，呐喊！
“緣分，一道橋！”
“恩怨，怎麽了？！”
“我，隻，求，今生，無愧，於心，就好！！！”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嘶吼出來的！
吼完，他猛地，低下頭！
整個人，像是一座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雕像，劇烈地，喘息著！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滴落在地。
咚。
最後一聲，沉重的戰鼓聲，落下。
音樂，停止。
整個演播廳，陷入了一片，死神的，領域。
沒有掌聲。
沒有尖叫。
沒有議論。
隻有，一片，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的，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原地。
彷彿，他們的靈魂，都被剛才那場，慘烈的、跨越了千年的，戰爭，給徹底，抽空了。
後台。
王坤，保持著一個仰天長嘯的姿勢，僵在了原地。
他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麵。
他不是被嚇哭的。
他是被，那歌聲裏，所蘊含的，那種，宏大到，足以讓任何陰謀詭計，任何粉圈罵戰，都變得像塵埃一樣渺小的，真正的“家國天下”，給，震撼到，失聲痛哭！
導播間裏。
洪濤，癱在椅子上，手裏那杯枸杞水，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不是葉辰完了。”
“是《歌手》這個節目，完了。”
因為，他知道。
從今往後，華語樂壇，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舞台，任何一個歌手，能超越，今晚的，這五分鍾。
這，就是，絕唱！
死寂，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或許是十秒，或許是，一個世紀。
忽然。
觀眾席的某個角落裏，一個白發蒼蒼的、胸前掛滿了軍功章的退伍老兵，顫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對著舞台的方向，緩緩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無比莊嚴的……軍禮！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訊號。
“嘩——！！！！”
下一秒！
山崩海嘯般的、雷鳴般的、足以掀翻整個演播廳穹頂的掌聲，轟然，炸響！！！
那不是粉絲的尖叫！
那不是出於禮貌的鼓掌！
那是，全場，上萬名觀眾，發自靈魂深處的，最崇高的，敬意！
他們，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自發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鼓著掌！
很多人，一邊鼓掌，一邊，淚流滿下！
他們，在為那首歌鼓掌！
更是在為，那歌聲裏，所承載的，那千千萬萬，為了守護他們今日之安寧，而埋骨他鄉的，無名英雄……致敬！
舞台上。
葉辰緩緩地，直起身。
他看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起立致敬的人潮，看著那位，向他敬禮的退伍老兵。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對著台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刻，聚光燈，彷彿都失去了顏色。
他，就是，唯一的光。
何靈，走上了舞台。
他想說些什麽。
他想用他那華麗的辭藻，去形容，去讚美，去總結。
然而就在此時，他艱難地張開嘴巴，試圖發出聲音，但突然間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堵塞感湧上喉頭。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無法順暢呼吸和發聲。
那感覺就像一條繩索勒緊了脖子，又似一團棉花塞進了嗓子眼兒裏，令他難受至極。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詞窮”的，無力感。
最後，他隻能拿起話筒，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的顫抖的聲音，對著全場，也對著全國的觀眾，說出了一句足以載入《歌手》史冊的，現場評論——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
“我們，好像……不配，去評價，這樣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