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
風颳得幹冷,天卻藍得沒有半點雜質。
整個長安街延長線,今天徹底癱瘓了。
交警大隊出動了平時三倍的警力,依舊被堵得直冒白毛汗。天上,十幾架噴塗著各大財閥、國際唱片公司Logo的私人直升機,正排著隊、像乖巧的鴿子一樣盤旋在半空,等著塔台給降落指令。
原因無他。
今天是辰星藝術學院建校五十週年大慶。
五十年。半個世紀。
當年那個由“痞子歌神”葉辰一手建立、初衷隻是為了給窮孩子一口飯吃、給真正的音樂留一塊幹淨地盤的學校,如今早就成了全球藝術界毋庸置疑的“麥加聖地”。
想拿格萊美大獎?想登頂全球公告牌?想在維也納金色大廳開專場?
行。去辰星學院門口那塊刻著“點亮世界”的破花崗岩前頭,磕個頭,上柱香。不來這兒拜碼頭,你就算是渾身鑲滿鑽石,在真正的頂級音樂圈子裏,也隻能算個不入流的土鱉。
此刻,辰星學院那座能容納十二萬人的超級星穹體育場內,人聲鼎沸,燈光璀璨得能把瞎子晃複明。
VIP貴賓席上,隨便一塊轉頭砸下去,都能砸死三個國際天王、兩個影視影後,外加五個跨國資本大鱷。
全球一百二十個國家的頂級媒體,架著長槍短炮,將鏡頭死死對準舞台。
而在這場盛世狂歡的最高指揮中心——總控室裏。
“放屁!讓他滾去後排坐著!”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震得總控室防彈玻璃嗡嗡直響。
王坤,這位曾經在娛樂圈呼風喚雨、如今已經九十多歲高齡的絕對寡頭,正窩在一輛極其誇張的、配備了生命維持係統和防彈裝甲的高科技電動輪椅裏。
他臉上的褶子多得像個風幹的核桃,大光頭上布滿了老年斑,甚至鼻子裏還插著半透明的氧氣管。
但這老胖子的脾氣,比五十年前還要火爆十倍。
“王老,您消消氣!”旁邊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混血外籍總監,急得滿頭大汗,手裏攥著對講機哆嗦,“那可是剛拿了三座全美音樂獎的超級頂流賈斯汀!他讚助了咱們學院五千萬美金,非要坐第一排中間那個位置,不給就罷演啊!”
“罷演?”
王坤猛地一拍輪椅扶手,瞪圓了那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小眼睛,“讓他罷!讓他現在就滾回他的美利堅!第一排中間那個位置,那是留給誰的,他心裏沒點逼數嗎?那特麽是給葉子留的空座!他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去沾那個椅子?五千萬美金?老子今天燒給底下的紙錢都不止這個數!滾!”
外籍總監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話了。
王坤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行了王叔,您跟一幫沒見過世麵的小輩置什麽氣。血壓又得飆。”
總控室的門推開。
林音端著個熟悉的不鏽鋼保溫杯走進來。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這位名震全球的心理幹預學泰鬥、辰星現任名譽院長,此刻穿著一身極其素雅的灰色旗袍。氣質沉穩,不怒自威。
她走到輪椅旁,把保溫杯遞給王坤:“喝口順氣茶。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全球二十億人看直播,您要是中途厥過去,明天的頭條可就搶了我爸的風頭了。”
王坤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苦笑一聲:“五十年了。音音啊,時間過得真特麽快。我閉上眼,感覺葉子在病房裏管我要燒雞吃,也就是昨天的事。”
林音沒說話,目光投向總控室巨大的監控螢幕。
螢幕上,是前台那極盡奢華、完美無瑕的舞台。一群穿著華麗禮服的辰星尖子生,正在合唱一首極其高雅的美聲歌劇。
聲音完美,技巧無懈可擊,走位分毫不差。
但王坤看著,卻煩躁地皺起了眉頭。
“太規矩了。”老胖子哼了一聲,“這幫小兔崽子,唱得倒是好聽,可全特麽是機器捏出來的流水線產品。你看看台下那幫貴賓,一個個端著紅酒杯,裝得人模狗樣。辰星什麽時候變成這種專門給資本家找樂子的高階會所了?”
林音歎了口氣:“環境變了。這些年辰星擴張得太快,吸納了太多全球資源。資源一多,條條框框就多。大家都想做最完美的偶像,誰還願意去當滿身泥巴的瘋子?”
“所以,老林那家夥,今天非得搞點事。”王坤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金牙,“他去哪了?”
“他?”林音揉了揉太陽穴,一陣頭疼,“林楓那瘋子,正在後台當馴獸師呢。”
……
與此同時。體育場極度奢華的後台區。
最角落、最破舊的一個雜物間裏。
這裏沒有高階化妝師,沒有香檳和魚子醬。隻有成堆的廢棄音響和刺鼻的灰塵味。
林星野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破校服,頭上反戴著鴨舌帽,正盤腿坐在一大卷廢電纜上。他懷裏抱著那把麵板開裂、用透明膠帶強行粘起來的破木吉他,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擰著琴絃。
旁邊,胖子龐虎正抱著個垃圾桶,狂吐酸水。
“嘔……野哥……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龐虎吐得臉色煞白,滿身肥肉篩糠一樣抖,“外麵那是十二萬人啊!全是全球最頂級的音樂教父、財閥大佬!我……我連個區級奧數比賽都腿軟,你讓我去給他們打鼓?他們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麵癱女孩冷冷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把生鏽的鉗子,正費力地剪著一段報廢的貝斯連線線。
她吐掉嘴裏的口香糖,冷冷地瞥了龐虎一眼:“閉嘴。憋回去。吐鍵盤上,揍你。”
龐虎哭喪著臉,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林星野沒理會龐虎的哀嚎,他用力撥了一下琴絃。
“錚——!”
刺耳的破音在雜物間裏回蕩。
小野滿意地咧開嘴,抬起頭。
就在雜物間的正對麵,一張破舊的折疊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滿臉胡茬、穿著黑皮衣的幹瘦老頭。
華語樂壇的絕對至高神、活閻王——林楓。
林楓此刻雙手抱胸,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星野。
三天前。五棵鬆地下Livehouse。
小野帶著“野生動物”樂隊,正準備在台上砸爛那個賣大力丸的讚助商的場子。
結果剛掃下第一撥和絃,林楓就如同鬼魅一般,直接從VIP評委席上跳了下來。
沒有保鏢,沒有隨從。這位年近七十的搖滾教父,硬生生頂著兩千多狂熱地下樂迷的推搡,殺到了舞台前。
他沒發火,沒罵人。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台上那個戴著口罩的外甥,從兜裏掏出一張燙金的、刻著“辰星五十週年最高許可權通行證”的硬卡,猛地砸在小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