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褪去。
十萬人大喘著氣，重新坐回位子上。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酣暢淋漓的紅暈。
追光中。
蘇沐妍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旗袍，款款走上舞台。
她沒有拿麥克風架，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舞台中央。
全場安靜得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蘇沐妍看著台下，笑了。
笑得很美，很從容。
“累了吧？”她輕聲開口，聲音通過話筒傳遍全場。“老頭子要是知道你們蹦得這麽賣力，估計得心疼他這大禮堂的地板。”
台下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剛纔在後台，好多人問我，葉辰走的時候，留了什麽遺言沒有？”
蘇沐妍慢慢踱著步，眼神像是在回憶著什麽極其美好的事情。
“其實，沒說什麽大道理。”
“他就是攥著我的手，說他這輩子，唱夠了，也折騰夠了。他想提前打卡下班了。”
蘇沐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禮堂高高的穹頂。
“他這個人啊，軸了一輩子。窮的時候軸，火了之後也軸。”
“他把音樂當成刀，劈開了偏見；把音樂當成橋，連起了世界。”
“但他心裏，一直住著個在地下室裏吃泡麵的傻小子。”
“他說，他不做什麽神，他就是個信使。”
“現在，信使把信送到了。他該回去交差了。”
蘇沐妍的眼眶終於還是紅了，但她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舉起話筒，看向前排的林楓、陳默，看向林音，看向全場十萬人。
“今天咱們不送別。”
“咱們，給他唱首下班的歌。”
“讓他平平安安地，走在平凡的路上。”
話音落下。
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林音坐直了身體。
她的手指落在琴鍵上。
“當——”
一個極其幹淨、清透的和絃響起。
不是《孤勇者》的悲壯，不是《源》的宏大。
那是《平凡之路》。
林音敲擊著琴鍵，沒有複雜的改編，就是最原始、最純粹的旋律。
蘇沐妍拿起話筒，用她並不專業，卻充滿感情的聲音，輕輕唱出了第一句。
“徘徊著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嗎，via via……”
台下，林楓舉起吉他，沒有插電，就那樣幹撥琴絃，跟著唱了起來。
陳默放下竹笛，輕聲和音。
王坤擦了把臉上的汗，跟著扯開了公鴨嗓。
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魔力。
十萬人，沒有指揮，沒有提詞器。
所有人自發地站了起來，手牽著手，肩膀挨著肩膀。
匯成了一片巨大的聲音海洋。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
“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
“轉眼都飄散如煙”
沒有聲嘶力竭。
隻有一種釋然。
一種看透了生死、看透了繁華後的釋然。
大螢幕上，再次亮起。
這一次，沒有視訊。
隻有一行行緩緩滾動的字。
那是世界各地，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們，發來的彈幕。
【謝謝你，葉辰。】
【下班快樂，老爺子。】
【Snow King, rest in peace.】
【信使，信我們收到了。】
歌聲在繼續。
全球百城，上億人，在同一時刻，唱著同一首歌。
“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纔是唯一的答案”
在這浩瀚的合唱聲中，沒有悲傷。
隻有一種溫暖的力量，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撫平了所有人因為他的離去而產生的裂痕。
葉辰要的不是眼淚。
他要的是，哪怕他不在了，這世界依然能因為他留下的旋律，而繼續鮮活地跳動。
一曲終了。
餘音繞梁。
舞台上的燈光緩緩暗下。
最後，隻在中央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麥克風架。
沒有主持人宣佈結束。
沒有致辭。
大螢幕上跳出最後四個字：
【全劇終。下班。】
追思會，就這麽在一種近乎魔幻卻又極其溫暖的氛圍中，結束了。
人們沒有馬上散去，而是互相擁抱，微笑著走出禮堂。
他們知道，那個叫葉辰的老頭，不喜歡看人哭喪著臉離開。
……
深夜。
喧囂散去。
辰星學院的大禮堂徹底空了。
保潔阿姨們開始進場打掃滿地的熒光棒和彩紙屑。
後台的休息室裏。
王坤癱在沙發上，嗓子已經徹底啞得發不出聲了，但他還在不停地喝著胖大海。
蘇沐妍換下了那身紮眼的大紅旗袍，穿上了一件素色的風衣。
她手裏抱著個東西。
不是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而是一個極其奇怪的……圓柱形不鏽鋼保溫杯。
而且還是超大號的。
“嫂……嫂子。”
王坤指了指蘇沐妍懷裏那個保溫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啥？”
蘇沐妍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杯子，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老頭子的骨灰啊。”
“噗——！”
王坤一口胖大海直接噴了出來。
“骨灰？！裝在保溫杯裏？！這特麽是哪個天纔想出來的？”
林音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一邊收拾包一邊說：“還能有誰？我爸唄。他說那種四方盒子裏太憋屈，還陰森。他這輩子就愛端個保溫杯喝枸杞，所以臨走前特意交代，骨灰必須裝在保溫杯裏，還得是雙層抽真空的，保暖。”
王坤三觀盡碎，捂著臉哀嚎：“造孽啊……這老小子連死都不走尋常路。保溫杯裝骨灰，古往今來頭一遭啊！”
“行了。”蘇沐妍輕輕拍了拍保溫杯的蓋子，就像平時拍葉辰的肩膀一樣。“追思會也辦完了，熱鬧也湊夠了。老王，後續的事情你盯著點。”
王坤趕緊站直了身子，收起玩笑的神色。
“嫂子您放心，學院和基金會那邊我都會安排妥當。那……葉子的墓地選在哪兒了？是八寶山還是西山的皇家陵園？我明天就去聯係最好的風水先生。”
蘇沐妍搖了搖頭。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
那是一張中國海圖。
地圖上，在東海某個極其深藍的海域位置，用紅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旁邊還寫著葉辰那狗爬一樣的字跡：【海景房，勿擾】。
“墓地？他那種人，能在地底下躺得住？”
蘇沐妍把地圖拍在王坤那巨大的肚子上。
“他說，地底下太擠，還得跟鄰居搶地盤。”
蘇沐妍抬起頭，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眼神裏透著股子和葉辰如出一轍的瘋狂和浪漫。
“去訂艘船。”
“老頭子說了。”
“這輩子在陸地上卷夠了。”
“下半場，他要住無敵海景房。去跟鯊魚搶地盤，去太平洋裏衝個浪。”
王坤低頭看了看地圖上的紅圈，又看了看蘇沐妍懷裏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咕咚。
胖子嚥了口唾沫，隻覺得後背發涼，但又莫名地覺得熱血沸騰。
“海景房……”
“行！”
王坤咬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這很葉辰！”
“嫂子，我馬上包一艘遊艇！咱們全家出動，送這老流氓下海！”
蘇沐妍緊緊抱著那個保溫杯，感受著金屬外殼上傳來的冰涼。
她閉上眼，彷彿聽見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老葉。”
她在心裏輕輕說。
“走吧。”
“咱們去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