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對於宇宙來說,不過是打個哈欠的功夫。
但對於地球上的這幫碳基生物,尤其是混在華語樂壇這口大染缸裏的人來說,這十年,那是換了人間。
北京,後海某四合院。
這院子藏得深,門口連個門牌號都沒有,隻有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
院裏頭,一個穿著灰色大褲衩、腳踩人字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個扳手,對著一輛粉紅色的小電驢較勁。
男人頭發有點長,隨意地紮在腦後,胡茬也有點青,但那雙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爸!還沒修好嗎?”
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紮著高馬尾,背著個畫板,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林楓叔叔的演唱會都要開始了!我要去後台要簽名!要是去晚了,我就……我就把你那把破吉他拿去烤紅薯!”
葉辰手一抖,扳手差點砸腳麵上。
他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林音,你有點出息行不行?你爹我是誰?我是葉辰!你要簽名還用去後台排隊?我打個電話讓林楓把臉送過來給你簽都行!”
林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神情跟蘇沐妍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得了吧老爸,你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咱們班同學誰還聽你的《孤勇者》啊?大家都聽林楓叔叔的新歌《破陣子》!那才叫潮流!你那就是……嗯,中老年金曲。”
“中老年……”
葉辰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嫌你爹老是吧?嫌你爹過氣了是吧?”
“今兒個晚上,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坐電視機前頭。”
“讓你看看,什麽叫……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
……
其實葉辰也不是吹牛。
今晚八點,確實有個大事兒。
國家電視台籌備了整整三年的大型人物傳記紀錄片——《葉辰:文明的回響》,要在黃金檔首播。
這待遇,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那是給科學家、給英雄留的位置。
葉辰一個“唱歌的”,能上這個檔,那是官方蓋了戳的“文化符號”。
為了這個片子,攝製組那是把地球給翻了個底朝天。
從葉辰當年直播的那個萬達廣場,到維也納金色大廳,再到非洲老摩西的部落、亞馬遜的雨林。
采訪了不下五百人。
素材帶子堆起來能有兩層樓高。
此時此刻。
國家電視台大樓,總編室。
台長背著手,盯著牆上那一排排監視器,手心裏全是汗。
“準備好了嗎?”
“全渠道推流了嗎?”
“今晚可是硬仗,伺服器要是崩了,咱們這就是播出事故!”
旁邊的技術總監苦著臉:“台長,咱們已經借用了隔壁氣象局的伺服器了,但……預約人數已經破十億了。這資料,比春晚還嚇人啊!”
台長深吸一口氣。
“頂住。”
“這不僅是個片子。”
“這是一場……跨越十年的集體回憶。”
……
晚上七點五十。
全國各地的飯館、商場、地鐵站,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
沒人了。
也不是沒人,是人都定住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掏出手機,或者圍在商場的大螢幕前,或者幹脆就把車停在路邊,開啟了車載電視。
就連那幫平時跳廣場舞的大媽,今兒個也把音箱關了,一個個搬著小馬紮,圍著個平板電腦,神情肅穆得像是在開代表大會。
“來了來了!”
“快快快!把聲音開大點!”
“我的紙巾呢?今晚這可是催淚彈,沒紙不行!”
八點整。
沒有任何廣告。
螢幕黑了下來。
接著,一行白色的宋體字,緩緩浮現,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略帶雜音的吉他掃弦聲。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謹以此片,獻給那個點亮了星空的——守夜人。】
畫麵亮起。
不是高清的4K鏡頭。
而是一段晃動劇烈、畫質模糊的豎屏手機錄影。
噪點很多,聲音也是炸的。
背景是十年前的那個深秋。
一個穿著廉價衛衣的少年,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站在寒風中,麵對著幾個稀稀拉拉的路人。
他的眼神,倔強,不甘,像是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
“戰嗎!戰啊!以最卑微的夢!”
少年的嘶吼聲,穿透了十年的時光,狠狠地砸在了螢幕前每一個觀眾的心口上。
“嗚——”
地鐵裏,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突然捂住臉,哭出了聲。
十年前,他還是個剛畢業、住在地下室啃饅頭的愣頭青。
那天,他就在那個廣場上。
那首歌,救了他的命。
畫麵一轉。
鏡頭給到了現在的星辰中心總裁辦公室。
那個曾經跟著葉辰混飯吃的胖子——王坤,現在已經是身家百億的娛樂大亨。
他穿著定製的高定西裝,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
但當記者問起葉辰時。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大鱷,突然紅了眼圈,那兩百斤的肉都在抖。
“神?”
王坤對著鏡頭,擦了一把鼻涕。
“別扯了。他就是個混蛋。”
“一個明明可以躺著賺錢,卻非要站著把錢給捐了的混蛋。”
“你們知道嗎?當年他拿格萊美那天晚上,沒去慶功宴。”
“他帶我去了個路邊攤,吃了碗五塊錢的麵。”
“他說,老王,這麵真香,比金獎杯香。”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輩子,我這二百斤肉,就交代給他了。”
鏡頭切換。
非洲,大草原。
老摩西已經很老了,牙都掉光了。
但他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葉辰送他的撥浪鼓。
翻譯問他:“葉辰是誰?”
老摩西指了指天上的太陽,又指了指地下的泥土。
用土語說了一句:“他是……把風變成歌的人。”
畫麵再轉。
洛杉磯,好萊塢山頂豪宅。
已經是國際天王的林楓,正在錄音棚裏錄新歌。
記者問:“你的音樂裏,有多少葉辰的影子?”
林楓停下吉他。
他拉開衣領,露出胸口的一個紋身。
那是一個簡單的漢字——【序】。
“沒有影子。”
林楓看著鏡頭,眼神堅定。
“因為我就活在他的光裏。”
“我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在順著他的腳印。”
“但我永遠追不上他。”
“因為他……已經變成了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