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歸真”演唱會,就像一顆扔進太平洋的氫彈,餘波震蕩了整整三個月。
但爆炸中心的那個男人,卻憑空消失了。
沒有慶功宴,沒有巡迴謝票,甚至連那個被炒到天價的吉他撥片都沒拿走。那天晚上,葉辰把麥克風一扔,牽著蘇沐妍的手鑽進那輛二八大杠的後座,叮鈴鈴地騎進了北京城的夜色裏,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找不著影兒。
媒體瘋了。
狗仔隊把星辰中心的大門蹲成了戰壕,幾十架長槍短炮二十四小時輪班倒,連隻飛進去的蒼蠅公母都要分辨一下。
可他們蹲了個寂寞。
葉辰沒在星辰中心。
也沒在後海的小院。
此時此刻,北京五環外,辰星藝術學院。
清晨六點半。
薄霧還沒散,操場上的露水沾濕了草皮。
一個穿著灰色運動服、脖子上掛著條白毛巾的男人,正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三輪車,哼哧哼哧地往食堂運菜。
“劉大爺!今兒的白菜不錯啊,水靈!”
男人把三輪車停在食堂後門,熟練地扛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衝著正在擇菜的胖大廚咧嘴一笑。
胖大廚把手裏的爛菜葉子往那一扔,翻了個白眼:“葉校長,您這都第幾回了?說了多少次,這種粗活讓采購部的小張幹就行!您那雙手是彈鋼琴的,不是扛大米的!要是讓王總看見,非得扣我獎金不可!”
葉辰把大米“咚”地一聲扔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拉倒吧,王坤那胖子現在正忙著數錢呢,哪有空管我扛不扛米。再說了,藝術來源於生活,我不扛兩袋米,怎麽知道這米粒兒掉地上的聲音是啥調?”
胖大廚被氣樂了:“行行行,您是大藝術家,您說啥都對。趕緊走吧,第一節課快開始了,那幫小兔崽子這幾天正鬧騰呢。”
葉辰嘿嘿一笑,從蒸籠裏順了個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一邊倒手一邊往教學樓跑。
“得嘞!我去收拾他們!”
這就是現在的葉辰。
沒有聚光燈,沒有尖叫聲。
他是辰星學院的校長,也是這裏最普通的一名“勤雜工”。
……
教學樓,三樓,302琴房。
一陣急促且炫技的鋼琴聲從裏麵傳出來。
那是李斯特的《鍾》。
速度極快,音符密得跟下冰雹似的,聽著確實唬人。
葉辰站在門口,要把手裏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
他沒推門,就靠在門框上聽。
裏麵彈琴的是個十八歲的小夥子,叫張狂。人如其名,頭發燙得跟雞窩似的,手指頭在琴鍵上飛舞,臉上寫滿了“老子天下第一”。
周圍圍了一圈女生,滿眼的小星星。
“當當當當——”
最後一個和絃砸下去。
張狂猛地一甩頭,汗水四濺,造型凹得滿分。
“怎麽樣?”張狂得意洋洋地看著周圍,“這手速,能不能去參加肖邦大賽?”
“手速不錯。”
門口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去藍翔技校開挖掘機應該是一把好手。”
張狂眉頭一皺,剛想罵是哪個不懂行的在這放屁,一回頭,看見那個嘴角還沾著包子皮的男人,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葉……葉老師?!”
原本還在嘰嘰喳喳的學生們瞬間噤若寒蟬,一個個站得筆直,跟見到貓的老鼠似的。
在這個學校,葉辰不是神。
是魔王。
是那種能笑著把你罵哭,還能讓你哭著求他再罵兩句的魔王。
葉辰走進琴房,隨手抹掉嘴角的包子皮。
他走到鋼琴前,看了看琴鍵。
“《鍾》是吧?”
“李斯特是吧?”
“這首曲子講的是什麽?是魔鬼的誘惑,是那種讓人窒息的華麗。”
葉辰伸出一根手指,那是食指。
“你剛才彈的那是啥?那是在敲鍵盤!是在打字!”
“噠噠噠噠,挺快啊?你是想當速記員?”
張狂臉漲得通紅,小聲辯解:“老師,我這速度……達到原版標準了啊。”
“標準?”
葉辰笑了。
他沒坐下。
就站著。
伸出那根還帶著肉包子味兒的食指。
“看好了。”
“當——”
葉辰按了一個鍵。
就一個音。
高音區的降E。
但這一個音下去,整個琴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那聲音不是脆的,是透的。
像是教堂裏深夜敲響的第一聲鍾,帶著股子穿透靈魂的寒意和孤寂。
“這叫觸鍵。”
葉辰淡淡地說。
“手指頭別光想著快。你要想,這琴鍵底下連著的不是鋼絲,是聽眾的心尖肉。”
“你摁下去,得讓人疼,讓人癢,讓人想哭。”
緊接著。
葉辰的手指動了。
他沒彈《鍾》。
他彈了一首極其簡單的兒歌——《兩隻老虎》。
但詭異的是,他把這首兒歌彈出了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氣勢!
那種重低音的轟鳴,那種高音區的撕裂,直接把那台百萬級的施坦威給彈得像是要爆炸。
張狂傻了。
周圍的學生傻了。
這就是……世界文化大使的實力嗎?
殺雞用牛刀?不,這是用屠龍刀削蘋果!
一曲彈完。
葉辰收手。
琴房裏死一樣的寂靜。
“懂了嗎?”
葉辰看著張狂。
“音樂不是雜耍。你要是再敢給我炫技不走心,我就把你扔到食堂去切一個月土豆絲,練練什麽叫‘穩’。”
張狂瘋狂點頭,眼淚都要下來了:“懂了!懂了老師!我這就去練心!”
葉辰滿意地點點頭,背著手溜達出了琴房。
這種日子,比在格萊美領獎帶勁多了。
看著這幫生瓜蛋子一點點開竅,那種成就感,真特麽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