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亞,塞倫蓋蒂大草原。
這地兒,熱。
不是那種北京桑拿天的悶熱,是那種太陽把你當成鐵板燒上的五花肉,正反麵滋滋冒油的幹熱。空氣裏全是塵土味兒、幹草味兒,還有那種野生動物特有的、混合著荷爾蒙和野性的腥臊味兒。
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吉普車,正顛簸在紅土路上,屁股後麵揚起的灰塵能有兩層樓高。
“咳咳咳……呸!”
葉辰坐在副駕駛上,把嘴裏的一口沙子吐了出去。
他現在的造型,若是讓國內那幫粉絲看見,估計能當場脫粉回踩。
那身在聯合國演講時穿的高定中山裝早就不知道塞哪個犄角旮旯了。現在的他,頭上裹著條防曬的土布頭巾,身上是一件被汗水濕透了又幹、幹了又濕的迷彩背心,下身是一條全是口袋的工裝短褲,腳上……依然是那雙戰無不勝的人字拖。
手裏沒拿麥克風,拿的是個從當地集市上淘來的大椰子,正插著根吸管猛嘬。
“My friend!(我的朋友!)”
開車的黑人司機大叔叫巴魯,是個典型的非洲樂天派,露出一口在大太陽底下反光的大白牙,一邊瘋狂打方向盤躲避前麵的羚羊,一邊大聲吼道。
“前麵就是馬賽人的部落了!他們可是草原上的獅子獵人!你的膽子,大大的!”
巴魯說著,還比劃了一個大拇指。
他對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很好奇。
一般來這兒的中國人,要麽是來修鐵路的,要麽是拿著長槍短炮拍獅子的。
隻有這個年輕人,背著個破包,拿著根奇怪的錄音筆,說是來“找聲音”的。
找啥聲音?
獅子打呼嚕的聲音嗎?
葉辰嘬幹了最後一口椰汁,隨手把椰殼往後座一扔。
“巴魯大叔,聽說這部落裏有個鼓王?”
“鼓王?哦!你是說老摩西!”
巴魯一聽這個,神色立馬變得敬畏起來。
“那可是個神人!據說他的鼓聲能跟祖先對話,能把雨雲給招來!不過……”
巴魯話鋒一轉,有些擔憂地看了葉辰一眼。
“老摩西脾氣很怪,他不喜歡外人。上次有個歐洲來的音樂家想錄他的鼓聲,被他放狗……哦不,放鬣狗給攆出去了。”
“鬣狗?”
葉辰挑了挑眉,笑了。
“那挺好,正好我還沒見過活的掏肛二哥。”
……
半小時後。
吉普車停在了一個用荊棘圍起來的部落前。
還沒下車,一陣密集的鼓點聲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咚咚咚——
咚咚咚——
這鼓點,不是那種為了表演而敲的整齊劃一的節奏。
它很亂。
但亂中有序。
像是幾百匹角馬在奔跑,又像是暴雨打在芭蕉葉上。每一聲都砸在心跳的間隙裏,讓人莫名地感到一種血液加速的躁動。
“有點意思。”
葉辰眼睛亮了。
他把錄音筆別在領口,背起那個裝著簡易樂器的包,推門下車。
剛一落地,幾十道目光就射了過來。
部落門口,站著一排手裏拿著長矛、披著紅色束卡(一種馬賽人的傳統服飾)的黑人壯漢。他們身材瘦高,肌肉線條如同黑曜石雕刻一般,眼神裏透著一股子野性和警惕。
“Jambo!(你好!)”
葉辰笑著打了個招呼,用的是剛學的斯瓦希裏語。
沒人理他。
那排壯漢依舊冷冷地盯著他,手裏的長矛微微下壓,顯然是不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巴魯縮在車裏沒敢下來,探出個頭喊道:“葉!要不咱們算了吧?我看他們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昨晚沒吃飽!”
葉辰沒退。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
【文明共鳴】,開啟。
功率:20%。
這一次,他沒有釋放自己的情緒。
他在聽。
他在用靈魂去聽這片土地的聲音。
風吹過荊棘的哨音。
遠處獅子的低吼。
近處蒼蠅的嗡嗡聲。
還有……那個藏在部落深處,正在敲擊的鼓聲。
那個鼓聲裏,沒有敵意。
隻有一種蒼涼的、對生命的敬畏。
那是為了祈雨,為了生存,為了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懂了。”
葉辰睜開眼。
他沒有再試圖用語言溝通。
在非洲,在這片人類起源的土地上,語言太蒼白了。
節奏,纔是通用的護照。
他把揹包放下。
從裏麵掏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錢,不是禮物。
是一個……腰鼓。
陝北安塞腰鼓。
紅彤彤的,上麵還係著紅綢子,在這滿是黃土和黑麵板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的紮眼,甚至有點土味。
巴魯在車裏看傻了:“上帝啊……他拿個紅桶幹什麽?那是裝水的嗎?”
葉辰把腰鼓係在腰上。
也沒拿鼓槌。
直接上手。
“咚!”
一聲脆響。
和那種低沉的非洲手鼓不同,安塞腰鼓的聲音,透著股子黃土高坡的豪邁和炸裂。
門口的馬賽壯漢們愣了一下。
這什麽聲音?
像是在耳邊炸了個雷。
“咚!咚!鏘!”
葉辰開始動了。
就在這非洲大草原的紅土地上,他跳起了陝北秧歌的步子。
腳下塵土飛揚,紅綢子在空中亂舞。
這不是挑釁。
這是對話。
他在用東方的鼓,回應西方的鼓。
你說你是草原的獅子?
那我是黃河的泥沙!
部落深處的鼓聲,突然停了。
幾秒鍾的死寂。
然後。
咚咚咚咚咚——!!!
裏麵的鼓聲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急,更猛!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較勁!
葉辰嘴角一勾。
“來勁了是吧?”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化作殘影。
安塞腰鼓那種特有的“搖頭擺尾”的勁兒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隔著幾百米,在空氣中碰撞。
一種是沉穩厚重的地底岩漿。
一種是潑辣奔放的黃河之水。
它們沒有互相抵消,反而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共振。
門口的那些壯漢,原本緊繃的臉,慢慢鬆弛了下來。
有的甚至開始跟著節奏,不由自主地抖起了腿。
節奏這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
隻要好聽,身體比腦子誠實。
就在這時。
荊棘門緩緩開啟。
一個幹瘦的小老頭,手裏捧著一個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大的木鼓,走了出來。
他身上塗滿了白色的顏料,眼神渾濁卻銳利。
老摩西。
傳說中的鼓王。
他沒看葉辰的臉。
他盯著葉辰腰上的那個紅鼓。
看了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White skin, red drum, good power.”(白麵板,紅鼓,勁兒大。)
他用蹩腳的英語說了幾個詞。
葉辰停下動作,擦了把汗。
“Old man, black drum, big soul.”(老爺子,黑鼓,靈魂大。)
兩人對視一眼。
那種屬於音樂人的、跨越種族的心心相印,在這一刻,通了。
老摩西招了招手。
“Come. Eat meat. Beat drum.”(來。吃肉。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