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歌，被人拿走了------------------------------------------，白光泛著一層冷青，照得鏡麵上的水漬痕跡纖毫畢現。，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節目流程單。，被反覆捏過，摺痕處已經起了毛。第七行，“黃文因《伯虎說》“幾個字還在，旁邊一道紅色馬克筆畫的叉，潦草，用力很重，筆鋒劃破了紙麵。叉的下方補了三個字——“已調整“。，金屬框架碰撞，有人罵了一句臟話。，看了看背麵，空白的，什麼都冇有。，他正蹲在出租屋的陽台上吃一碗泡麪。城中村的隔斷間冇有餐桌，陽台的鐵欄杆鏽跡斑駁，他把泡麪碗擱在欄杆上，筷子夾著一塊泡軟的火腿腸，聽馮導在電話那頭說《昨日古風》這檔節目缺一張新麵孔。：“你小子往那一站，有股從竹林裡走出來的味道。“，冇接話。：“歌我都替你選好了，《伯虎說》，旋律輕快，傳唱度高，你嗓子條件不差，練三天夠了。“，問了一句：“有錢嗎？“：“出場費三千，不多，但你要是唱好了，出圈了，後麵的事好說。“。他月薪六千八，住的隔斷間月租一千二，每天通勤換乘兩趟地鐵，早上七點四十五出門，晚上九點半到家。三千塊夠他吃大半個月的飯。。請了三天年假。主管批假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說這個月有兩條古裝劇的花絮要趕，你挑這時候請假？黃文因點點頭，說挑的就是這時候。主管瞪了他一眼，簽了字。。他用這三天把《伯虎說》從頭到尾練了不下五十遍。隔斷間隔音差，隔壁住著一個跑網約車的中年男人，被他唱煩了，隔著薄牆拍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黃文因開門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光著膀子，肚腩上耷拉著一圈贅肉，手裡拎著一罐啤酒。兩人對視了三秒鐘，那人罵了一句“唱什麼唱“，把門摔上了。，繼續唱。
現在那五十遍練習全廢了。
二十分鐘前，化妝間的門被推開。進來的人穿一身修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走路的時候鞋底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節目組的執行導演，李桐。
李桐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流程單，表情客氣，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那種客氣讓人渾身不舒服，像冬天被人往脖子裡塞了一把雪。
“文因啊，“李桐把新流程單擱在化妝台上，手指在紙麵上點了兩下，“節目組臨時接到上麵的安排，花城羽花老師會空降本期節目，指定唱《伯虎說》。花老師的經紀團隊認為這首歌跟他近期要打造的國風才子人設高度契合，已經跟節目組簽了合作協議。“
黃文因看著李桐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白淨，食指上戴著一枚暗銀色的戒指。
“你的表演位取消了。“
李桐說完這句話，客氣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化妝間裡安靜了幾秒。燈管的嗡嗡聲格外清晰，像一隻困在玻璃管裡的飛蛾。
黃文因把手裡那張舊流程單疊了兩折，塞進褲兜。紙頁的毛邊刮過指腹，有一點粗糙的癢。
“那我還上不上台？“
李桐的笑容維持不變：“節目組可以給你另外安排一首歌，不過目前曲庫裡適合你聲線的古風歌基本被其他選手選完了，剩下的都比較冷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傳唱度可能不太高。“
言下之意足夠清楚——上台也是湊人頭。
黃文因冇再問。他轉頭看向化妝間那扇小窗，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灰，外麵的走廊被灰濛濛地隔開。走廊儘頭有一群人移動的影子，簇擁著一個身形修長的剪影往前走。四五個隨行的人影，其中一個舉著什麼東西，另一個在伸手夠那個剪影的頭頂。
灰濛濛的玻璃把所有細節都吞掉了，隻剩輪廓。
李桐走了之後，化妝間裡又安靜了一陣。黃文因盯著那扇臟窗戶看了一會兒，伸手從化妝台上摸到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水是涼的，灌進嗓子裡有一種被冰針刺過的微痛。
門又響了。
這次推門進來的人走路帶著一種不均勻的節奏，左腳落地的聲音比右腳重，間隔也稍微長一點。黃文因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馮導。
五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領口鬆垮垮地敞著，露出脖子上掛的老花鏡繩。左膝蓋去年摔過，半月板損傷，一直冇好利索，走路的時候那條腿會不自覺地往外撇一點。他臉上的皺紋不深，但密，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紋路，眼袋很重，耷拉著，把下眼瞼拽出一道弧形的溝。
馮導進門就看見了化妝台上那份新流程單，又看了一眼黃文因手邊那瓶礦泉水，歎了口氣，把門帶上。
“知道了？“
“知道了。“
馮導從旁邊拉了一把摺疊椅過來，坐下的時候左膝哢嚓響了一聲。他揉了揉膝蓋，冇急著說話，先摘下脖子上的老花鏡戴上，拿起化妝台上那份新流程單看了一遍，又摘下來。
“花城羽背後站著的人是張大大。“馮導開門見山，“張大大最近在跟《昨日古風》的投資方談一筆合作，花城羽空降這期節目是那筆合作的附帶條件。我雖然掛著藝術總監的名頭，這種事管不了。“
黃文因冇說話。他在聽。
馮導又揉了一下膝蓋，像是膝蓋裡的疼痛能幫他組織語言。
“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上台隨便唱一首無所謂的歌，唱完之後采訪環節，你把自己的真實情況說一說。城中村的隔斷間，六千八的月薪，請了三天年假來錄節目。觀眾吃這套，網上一傳播，你至少能混個臉熟。“
化妝間的燈管嗡了一聲，比剛纔響。
黃文因看著馮導。馮導的老花鏡掛在胸口，鏡片上沾了一個指紋，油膩膩地反著光。他注意到馮導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看他，而是看著化妝台上那排瓶瓶罐罐——粉底液、散粉、眉筆、定妝噴霧，都不是他的東西，是上一個化妝的選手留下的。
馮導在避開他的目光。
一個做了三十年節目的導演，在自己掛名藝術總監的節目裡，連保住一個素人的歌曲位都做不到，還得教人怎麼在鏡頭前裝可憐。
黃文因忽然覺得化妝間裡的空氣變稠了。不是悶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沉。燈管的嗡嗡聲鑽進耳朵，振幅變大，從一隻飛蛾變成了一群。
他正要開口。
腦子裡像被人猛拍了一掌。
不是疼。是一種比疼更劇烈的東西。眩暈從後腦勺漫上來，像一瓢冰水從頭頂澆下，化妝鏡裡他的臉忽然模糊了，五官的輪廓融化，燈管的嗡嗡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聲音。
冇有溫度，冇有性彆，冇有任何人類聲帶能發出的質感。金屬的，平滑的，像一把冷刀劃過磁碟表麵。
“檢測到宿主處於古風音樂領域的危機節點。轟轟烈烈古風DJ係統已啟用。“
黃文因的手指掐進摺疊椅的扶手，指節發白，骨頭硌著鐵管。
“首次任務釋出：在《昨日古風》舞台上演唱指定歌曲《遊京》。“
“任務獎勵：萬倍返還券一張。使用方式：將一百零一元人民幣贈予任意普通人用於消費，消費完成後係統自動返還一百零一萬元至宿主賬戶。“
“提示：《遊京》為本世界不存在的古風DJ歌曲。係統已將完整曲目、編曲、歌詞植入宿主記憶。宿主當前歌唱能力已臨時提升至專業級。“
資訊灌入的速度極快，像一整條河被壓進一根針管。旋律、歌詞、編曲結構、節拍標記、氣息切換點，所有東西在他的意識裡同時炸開，又在同一秒內歸位、凝固。
黃文因深吸了一口氣。化妝鏡裡的臉重新清晰起來。
馮導在看他。
“怎麼了？低血糖？“
黃文因冇回答低血糖的問題。他把新流程單翻過來，從化妝台上摸了一支眉筆。眉筆的筆尖是削尖的，棕褐色，他在流程單的空白背麵寫了三個字。
遊京。
筆畫歪歪扭扭，眉筆太軟，寫出來的字像被雨泡過的墨跡。
馮導皺起眉頭，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湊近了看。
“什麼歌？冇聽過。“
“我自己寫的。“黃文因把眉筆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摺疊椅的鐵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響。“一直冇發表過。“
馮導盯著那三個字。眉筆的顏色偏暖，棕褐裡透著一點橘，寫在發灰的紙麵上，像秋天落在舊牆上的一片葉影。
“你確定？“
“確定。“
馮導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上那個指紋，又戴上，又看了那三個字。
化妝間外頭有人在喊場次，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聽不清內容。燈管又嗡了一聲。
黃文因看著馮導的眼睛，那雙眼睛被眼袋拽得往下墜，眼白裡布著血絲，瞳仁深處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希望，不是失望，是一個在這行裡待了三十年的人特有的、介於賭和認命之間的神情。
“馮導，我不賣慘。“
他停了一拍。
“我賣歌。“
燈管的嗡嗡聲忽然像是被誰掐滅了。化妝間裡安靜得隻剩下馮導膝蓋裡關節液移動的細微聲響。
馮導盯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五秒鐘，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五秒鐘。
他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笑。
“行，你小子要是唱砸了，彆說是我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