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膠片上的搏殺------------------------------------------,直接開到了西城區一片灰磚樓前。“莫斯科餐廳”後身的一片老宿舍區,街道窄,梧桐樹的葉子遮天蔽日。,地上扯著亂七八糟的電線,穿馬甲的工作人員來回穿梭。,拍了拍手:“都下車!彆愣著!化妝組,帶演員定妝!,看光!道具,檢查自行車!”,不容置疑。,踩在1993年夏天滾燙的柏油路上。。兩個月的軍營生活像一層堅硬的殼裹在身上,此刻站在真實的拍攝現場,那層殼“哢”地裂開一道縫。 “馬小軍!”一個戴鴨舌帽的副導演跑過來,“林衛東是吧?跟我來!”,改成了臨時化妝間。,隻有一台老舊的電扇搖頭晃腦。,姓劉,手裡拿著粉餅。“坐下。”劉阿姨端詳他的臉,“黑了不少。正好,不用打太深。”。,聽見隔壁傳來檸靜的聲音:“眉毛彆動太細,米蘭不是那種嬌滴滴的……”
定完妝,換上那身草綠色的軍裝和藍運動褲,腳上是回力鞋。
劉阿姨又用髮膠把他額前幾縷頭髮抓得微微翹起。
“行了,出去吧。”
林衛東走出化妝間,陽光刺眼。
廈雨、代少波他們也出來了,都是一身舊軍裝,互相看著,有點陌生又有點興奮。
檸靜從另一間屋走出來,白色短袖襯衫,藍色揹帶裙,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完全是七十年代中學女生的模樣,清純得晃眼。
她看見林衛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很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領:“領子窩進去了。”
手指碰到脖頸麵板,很輕,很快。
“謝謝。”林衛東說。
“開機第一場戲,”檸靜抬眼看他,眼裡有光,“彆掉鏈子。”
薑紋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來:“全體注意!第一場第一鏡!準備!”
第一場戲,拍的是“馬小軍和米蘭第一次邂逅”的外圍鋪墊——馬小軍和幾個夥伴在衚衕裡遊蕩,遠遠看見米蘭和於北蓓騎車經過。
選這場開場,薑紋有他的考慮:“先讓你們找找‘團夥’的感覺,不用正臉,先動起來。”
場記板“啪”地合上:“《陽光燦爛的日子》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林衛東、廈雨、尚南,代少波四個人,勾肩搭背地從衚衕深處晃出來。
冇有台詞,就是走,東張西望,踢石子,模仿著兩個月集訓裡揣摩出的“無所事事的躁動”。
“卡!”薑紋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
“廈雨,你走得太板正了!你演的是劉憶苦,是頭兒,得有點跋扈勁兒!肩膀晃起來!”
第二遍。
“卡!代少波,你眼神彆亂瞟!羊搞是個跟屁蟲,你得盯著劉憶苦和馬小軍!”
第三遍。
林衛東在心裡數著。他知道薑紋的工作方式——用膠片“磨”演員。
一個鏡頭拍幾十條是常事。
他調整呼吸,讓自己徹底“沉”進馬小軍的身體裡:肩膀微塌,脖子前傾,眼神既要裝得滿不在乎,又要藏著對一切的好奇。
“走!”薑紋喊。
這一次,四人從陰影走入陽光。林衛東順手從牆頭掰了半塊磚,在手裡掂了掂,又扔回牆角——這是劇本裡冇有的動作。
“卡!”薑紋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他們麵前,盯著林衛東,“剛纔掂磚頭,誰讓你加的?”
林衛東心裡一緊:“我自己……覺得馬小軍手裡得有點東西,不然空。”
薑紋看了他幾秒,突然咧嘴笑了:“加得好。再來一條,這次扔磚頭的時候,眼神往遠處瞥一下,像在找什麼目標。”
第四條,過了。
緊接著是女孩們的鏡頭。
檸靜和陶紅各騎一輛二八橫梁自行車,從衚衕另一端過來。
檸靜騎在前麵,腰背挺直,麻花辮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擺動。
陶紅跟在側後方,嘴裡叼著根草莖,歪著頭笑。
陽光穿過梧桐樹葉,在她們身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漂亮!”顧悵衛在攝影機後低聲說。他趴在那台沉重的阿萊攝影機上,像趴在戰壕裡的狙擊手。
林衛東站在場邊看。
檸靜騎過鏡頭時,風揚起她額前的碎髮,那一瞬間,她側臉線條在逆光中柔和得像鍍了一層金邊。
他忽然理解了馬小軍——這樣的女孩出現在1975年灰撲撲的衚衕裡,確實像一顆砸進死水裡的石頭。
“好!過!”薑紋難得地一次通過,“準備下一場,米蘭家門口!”
拍攝節奏驟然加快。劇組像一台突然啟動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咬合緊密。
林衛東很快發現了問題:九十年代初的電影拍攝,技術限製太多了。
燈光組用的是笨重的鎢絲燈,一開就是一股熱浪。
錄音組舉著長長的吊杆話筒,稍微有風就呼呼作響。
移動軌是臨時用木板釘的,推起來吱呀呀響。
一個簡單的“馬小軍窺視米蘭”的推鏡頭,拍了八條——不是演員問題,是軌道不平,畫麵抖動。
拍到第三條時,林衛東感覺到了薑紋的焦躁。
導演手裡拿著對講機,來回踱步,嘴裡低聲咒罵。
又一次因為軌道問題NG後,林衛東走到監視器旁邊,猶豫了一下,開口:“薑導,要不……試試不用軌道?”
薑紋轉頭看他:“不用軌道怎麼推?”
“攝影師手持,跟拍。”林衛東說。
“馬小軍當時是偷看,心跳很快,視線應該是晃動的。
手持的輕微晃動,反而更真實。”
旁邊顧悵衛抬起頭。
這個以沉穩構圖著稱的攝影師,眼裡閃過一絲興趣。
薑紋皺眉想了十幾秒,一拍大腿:“試試!老顧,你上機器!”
顧悵衛親自扛起阿萊。那機器將近二十公斤。他深吸一口氣,對林衛東說:“你走位,我跟著你。”
場記板響。
林衛東扮演的馬小軍,躡手躡腳蹭到米蘭家窗下,踮腳,扒著窗台往裡看。
顧悵衛的鏡頭緊緊貼著他後背,呼吸聲就在耳邊。
輕微的晃動感透過取景器傳來——不是技術缺陷,是心跳的節奏。
“卡!”薑紋盯著監視器,看了兩遍回放,拳頭砸在掌心:“好!就要這個!林衛東,你他娘還真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