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山之外開拍
《春山之外》的劇本圍讀會在一家安靜的工作室進行。
到場的人很少：導演方淮，編劇李牧，演兒子“小光”的小演員周晨 ，一個九歲的自閉症譜係兒童，以及他的母親兼陪護王姐。林星晚特意提前半小時到，穿了簡單的灰色毛衣和長褲，沒化妝。
“林老師好。”周晨的母親王姐有些侷促地打招呼。周晨坐在她身邊，低頭玩著一個魔方，手指飛快轉動，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叫我星晚就好。”林星晚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周晨身上。男孩有一雙很黑很靜的眼睛，睫毛很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方淮導演簡單介紹了情況：“晨晨是我們從好幾個特殊兒童裡選出來的，他不是‘演’，他就是他自己。我們會在真實場景裡拍攝，劇本隻是大綱，很多細節需要根據他的反應隨時調整。”
編劇李牧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她遞給林星晚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是我跟蹤採訪了十二個自閉症家庭寫的觀察手記。李素雲這個角色，是所有母親的縮影。”
圍讀開始。劇本很簡單，場景都是日常：做飯，帶孩子做康復訓練，深夜獨自哭泣，和丈夫爭吵，在家長互助會上沉默。台詞寥寥，大部分靠動作和眼神。
讀到李素雲第一次在康復機構看到其他“正常”孩子時，劇本寫：“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沒哭。”
林星晚唸完這句，抬頭問：“為什麼不哭？”
王姐輕聲開口：“因為眼淚早就流幹了。而且哭沒用，孩子還在等著你做飯。”
方淮點頭：“就是這個狀態。不是悲傷，是麻木後的平靜。但這平靜底下，是暗流。”
輪到周晨的部分，他不讀台詞，隻是在他出現的場景，由王姐描述他可能會有的反應：“這裡小光可能會捂耳朵，因為聲音太大。”“這裡他可能會突然跑開，去找他喜歡的樹葉。”
林星晚認真記筆記，時不時抬頭觀察周晨。男孩依舊玩著魔方，偶爾會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手指的動作快得看不清。
圍讀結束後，方淮安排林星晚開始體驗生活：每週三天去海澱區的一所特殊教育學校做義工，其餘時間跟兩個誌願者家庭同住。
第一天去學校，林星晚穿了最普通的運動服，紮了馬尾。負責對接的老師姓趙，五十多歲，在這行幹了三十年。
“別緊張，”趙老師帶她走進教室，“孩子們可能不理你，也可能突然靠近你。別躲，別大驚小怪，平常心。”
教室裡八個孩子，年齡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有的在畫畫，有的在拍球，有的隻是盯著窗外發獃。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突然跑到林星晚麵前，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她喜歡你的頭髮。”趙老師解釋，“她叫朵朵，觸覺敏感，喜歡摸柔軟的東西。”
林星晚站著沒動，任由朵朵摸。女孩摸了一會兒，滿意地跑開了。
接下來幾天，林星晚做最簡單的工作：幫忙分發午餐，收拾玩具，陪孩子做重複性的動作訓練。大多數時候，孩子們對她視而不見，但偶爾會有意料之外的互動。
有個叫樂樂的男孩，總是一個人玩拚圖。有天林星晚坐在他旁邊，看他拚。拚到一半，樂樂突然把一塊拚圖塞到她手裡，然後繼續拚自己的。趙老師說：“他在邀請你一起玩。”
林星晚拿起那塊拚圖，找到了該放的位置，輕輕放上去。樂樂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晚上，她住在誌願者家庭裡。這家的女兒也是自閉症，十三歲，叫小雨。母親劉姐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照顧孩子，父親常年在外地。
林星晚幫忙做晚飯，觀察劉姐和小雨的互動。小雨不說話，但會用平板電腦上的圖片表達需求：想吃飯，想喝水，想聽音樂。劉姐的動作很快，做飯、收拾、幫小雨洗漱，像一台精準運轉的機器。
“累嗎？”有天晚上，林星晚問。
劉姐正在疊衣服，動作頓了一下：“習慣了。最累的不是身體，是心裡總懸著——怕自己老了，怕她以後沒人管。”
這話和慈善晚宴上那位母親說的一模一樣。
林星晚沒說話，接過她手裡的衣服，幫她一起疊。
體驗生活的第二週，方淮導演來學校看她。當時她正蹲在地上，陪一個男孩搭積木。男孩搭了又推倒，推倒又搭，重複了十幾次。林星晚隻是安靜地看著，偶爾遞給他需要的積木。
“感覺怎麼樣？”回去的車上，方淮問。
“難。”林星晚誠實地說，“不是累，是那種……無力感。你很想幫他們，但大多數時候，你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陪著。”
“李素雲就是這種無力感。”方淮說，“但最後，她接受了這種無力，然後在這種無力裡，找到了一點自己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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