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機北緯四十七度
伊春林場的三月,積雪未化,天地間一片乾淨的白。
《北緯四十七度》的開機儀式很簡單。在林場空地清理出一片雪,鋪上紅布,擺上香爐和蘋果。導演鄭衛國穿著老棉襖,對寥寥幾個受邀前來的媒體說:“我們在這兒拍,就是想離真實近一點。”
林星晚站在人群裡,已經換上了陳歲的衣服:褪色的軍綠色棉襖,深藍色勞動布褲子,腳上一雙笨重但厚實的氈靴。頭髮梳成兩條粗辮子,臉被凍得發紅,嘴唇有些乾裂,這是化妝師刻意保留的效果。
她看向對麵,林淞的飾演者陸野正和導演說話。他也換上了戲服:林業局的深藍色製服棉衣,領口露出一截灰色毛衣,同色的棉褲塞進高幫雪地靴裡。他比林星晚高一個頭多,肩寬背直,站在那裡像棵年輕的落葉鬆。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陸野轉過頭來。他的臉是那種在風霜裡打磨過的輪廓:鼻樑高而直,下頜線清晰,顴骨處有兩片被嚴寒吹出的淺紅。眉毛很濃,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時有種直接的專註。此刻那雙眼睛對上林星晚的視線,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很短的交流,但林星晚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踏實——就像在山裡遇到另一個熟悉山路的人,不用說話,就知道彼此是同路人。
導演喊大家聚攏:“開機第一條,拍陳歲和陸野第一次見麵。”
劇本裡,這場戲在護林站的小院。城裡來的技術員林淞對著地圖指點江山,陳歲蹲在屋簷下削一根木棍,頭也不抬地糾正他:“你地圖上那條小路,去年秋天就塌了。”
開拍前,鄭衛國把兩人叫到一起:“你倆現在還不熟,正好。林淞看陳歲,是‘這野丫頭懂什麼’的不服;陳歲看林淞,是‘城裡來的繡花枕頭’的不屑。但這種對抗裡,要藏一點好奇,兩個世界的人,對彼此世界的那點好奇。”
“Action!”
林淞拿著地圖,指著遠處的山脊:“從這邊開闢一條防火道,能提高效率。”
陳歲蹲在門檻上,手裡的獵刀穩穩地削著木棍,木屑掉在雪地上。“那邊是鹿道。你開防火道,鹿往哪兒走?”
林淞皺眉看她:“護林防火是首要任務。”
陳歲終於抬起眼。她的眼神很靜,像結了冰的湖麵:“沒有鹿的山林,還叫山林嗎?”
鏡頭推近。林淞看著這個穿著臃腫棉襖、臉頰凍紅的女孩。他的表情從被打斷的不悅,慢慢變成一種愣怔,他第一次意識到,地圖上的線條,和這片真實的、有生命呼吸的山林之間,隔著什麼。
“卡!”鄭衛國很滿意,“就是這個勁兒!陸野你那個愣住的感覺很好,林星晚你眼神裡的‘懶得理你’很對。”
休息時,林星晚走到屋簷下搓手。山裡溫度比預報的還低,她感覺手指快凍僵了。
“給。”
一個軍綠色的鋁製水壺遞到她麵前。他擰開了蓋子,熱氣冒出來:“紅糖薑茶,劇組準備的。”
林星晚接過:“謝謝林老師。”她下意識用了角色稱呼。
陸野笑了,是那種很淡的、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在這兒,我是林淞。”他頓了頓,“不過你叫我陸野也行。”
兩人並肩站在屋簷下。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有覓食的鬆鼠跳過雪地。
“你之前真的在山裡住了一週?”陸野問。
“嗯。”
“為什麼?”
林星晚想了想:“因為陳歲不是演出來的。她是活出來的。”
陸野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喝了一口自己壺裡的熱水,目光望向遠山:“我來之前,也去我們老家林場待了幾天。我叔叔是伐木工,現在轉成護林員了。他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留山裡。”
“林淞也是。”林星晚說,“他帶著改造的雄心回來,卻被這片土地教育。”
“然後被陳歲教育。”陸野補充,又笑了。
下午的戲拍陳歲帶林淞進山認路。實景拍攝,真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走。
林星晚走前麵,腳步穩當,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陸野跟在後麵,起初還有些城市人的笨拙,但很快調整了步態,追了上來。
有一處陡坡,林星晚輕鬆踏上去,轉身伸手:“拉著。”
陸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繭,但很有力。他借力躍上陡坡,雪塊簌簌落下。
“謝了。”他沒立刻鬆開手。
“沒事。”林星晚抽回手,繼續往前走,但耳根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鏡頭捕捉到了這個細節。鄭衛國在監視器後點頭:“好,這個青澀感對了。”
收工時天已昏暗。林場沒有像樣的酒店,劇組包了幾棟林場老宿舍。林星晚的房間很小,但有暖氣。她洗完澡,坐在窗邊擦頭髮。
窗外,陸野正在院子裡和幾個本地請來的鄂倫春族顧問說話。他穿著黑色羽絨服,側臉被屋裡透出的燈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手裡還拿著個小本子記著什麼。
林星晚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翻開劇本。
明天要拍重場戲,暴風雪夜,陳歲和陸野在山中迷路,被迫在廢棄的獵人小屋過夜。那是兩人關係的轉折點,從互相嫌棄到彼此依靠。
她看著那句台詞
林淞問:“你就不怕死在這兒?”
陳歲答:“怕。但怕沒用。山林不講道理,隻講活法。”
窗外,陸野似乎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林星晚沒再抬頭,隻是把劇本翻過一頁。
手指劃過紙張,留下細微的沙沙聲。窗外的雪又靜靜落下來,覆蓋了白天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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